柳家把药价压到本钱以下,整整打了三十一天。
头十天,东市的人看热闹,柳记门口排长队,云田堂门口剩七八个老主顾,都夸柳老太爷阔气。到了第二十天,柳记的伙计,脸上一律没了笑模样。第三十一天,江万春抱着一摞账本,进了柳家药行的后堂,脚底下像踩了棉花。
老太爷。他把账本往桌上一放,这一个月的账,拢出来了。
柳安恭没有看账本,先看了他的脸色:亏了多少?
连本带利,江万春咬了咬牙,两千三百贯。
柳安恭的手,在茶盖上停了一瞬,又若无其事地掀开,喝了一口:不多。
是不多。江万春道,可账上还有一样,比这个更扎眼——柳记这一个月卖出去的,全是按本钱对折的价。卖的越多,亏的越狠。头十天,一天亏八十贯;这十天,一天亏一百二十贯。老爷,咱们再这么卖下去,一年就是三万贯的窟窿。
四万贯。柳安恭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,我柳家四十年的家底,经得起。
家底经得起,人心经不起。江万春抬起头,老爷,小的斗胆说一句——这一个月,咱们柳记的货,铺子里积着卖不动的,已经有三库房了。东市的街坊,头十天还抢,后来都学精了,说柳记的药,便宜是便宜,可便宜没好货——验药台那事儿传开了,连城外骡马市的贩子,都知道云田堂的药是当面熬给人看的。老爷,咱们砸了三十天价,砸出来的,是东市人认云田堂三个字认得更死了。
柳安恭放下茶盏。
你这话,是替田青说的?他语气不变,还是替你自己说的?
江万春一声跪下:老爷,小的伺候您二十年,您还信不过小的?小的就是替您心疼——这口气,争到现在,田青一根汗毛都没掉,咱们先折了三成半的流水。
柳安恭没有答话。
他走到窗前,望着院子里那株腊梅。梅花已经谢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,在寒风里立着。过了半晌,他忽然道:江万春,你去把药师佛会的账房,叫来。
账房?江万春一愣,老爷要查佛会的账?
我不查佛会的账。柳安恭道,你去告诉佛会里那几个药商——这个月佛会垫出去的亏空,让他们凑。
江万春脸色地白了:老爷!佛会里那几个药商,都是小本营生,上个月跟着咱们压价,已经把自己铺子的本钱贴进去了。如今您再让他们凑亏空——他们拿什么凑?
拿家底凑。柳安恭道,我柳家垫了两千三百贯,他们几家凑个三五千贯,算多吗?
江万春僵在原地,半晌说不出话。
他伺候柳安恭二十年,第一次,从这位老太爷嘴里,听见让底下人凑钱这几个字。从前柳老太爷做买卖,讲究的是东家吃肉,伙计喝汤,如今……
老爷。江万春跪着没起来,这话,我不敢带。
老爷!
柳安恭的声音沉下来,你要是不敢带,我就让账房亲自去。你掂量着办。
江万春深深地磕了一个头,爬起来,退了出去。
出了柳家药行的大门,江万春站在雪地里,站了很久。
长安的雪,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。他回头望了一眼柳家药行那扇朱漆大门,忽然觉得,这扇门,二十年没变过样,如今再看,却像老了十岁。
……
药师佛会设在西市偏巷的一座老院里,三进院落,常年供着药师佛的香火。每逢初一十五,长安城的大小药商都要来上香、议事、对行情。这一日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,院子里却挤满了人。
江万春走进去的时候,正看见几个药商围着账房陈先生,脸色铁青。
陈先生,上月的账,你给我们透个底。为首的叫吴记药铺的吴掌柜,咱们十几家,替佛会垫了多少?
陈先生抱着账本,笑得勉强:吴掌柜,会里的账,是柳老太爷亲自过目的,有亏有盈,都是公议……
公议?吴掌柜把一封信拍在桌上,咱们会费,一年六十贯。上个月,佛会牵头压价,让咱们的药,按本钱八折卖给柳记铺子。柳记拿咱们的药,折了半价往东市砸,砸的是云田堂,亏的却是咱们自己的本钱!吴某三个月,赔了四百贯!这账,跟谁公议?
堂屋里嗡地一声炸开。七八个药商同时开口,有的说自家赔了两百贯,有的说三百贯,吵成一片。陈先生捧着账本,连连后退。
江万春站在廊下,听着堂里的吵嚷,一步也迈不进去。
江会首!吴掌柜眼尖,一眼看见了他,您来得正好!您给评评理——咱们这些人,当年入会,图的是佛会抱团,价稳,钱稳。如今倒好,团倒是团了,团着挨刀!
吴掌柜。江万春定了定神,佛会有佛会的难处,云田堂是咱们药市的公敌,老太爷这是在替咱们……
替咱们?!吴掌柜冷笑,江会首,您睁眼看看——云田堂现在,是给皇后看过病、给程国公府上过门、军中签了长契的药坊!人家一根汗毛,比咱们腰还粗!老太爷替咱们打他,打了三十一天,人家笑呵呵把军中的单子接了,咱们呢?咱们十几家药铺,这个月净亏两千贯!
江万春张了张嘴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我丑话说在前头。吴掌柜把手里的账本往怀里一揣,下个月,佛会再让咱们垫钱压价,我吴记第一个不干。老太爷要打田青,让他自己拿家底打,别拿咱们的药血去填。
就是!
吴掌柜说得对!
咱们入会,是图个安稳,不是图替人当药渣的!
堂屋里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。江万春退到门外,后背抵在冰冷的廊柱上,仰头看着天。天上,雪还在下。
当晚,这些声音,原原本本地传进了田青的耳朵里。
来报信的不是别人,是吴掌柜本人。他趁着夜色,从云田堂的后门进来,在郑小满的引路下,坐到了田青的对面。
田掌柜。吴掌柜拱手,吴某深夜来访,为的是替佛会里十几家药商,递一句话。
吴掌柜请说。田青给他倒了一盏茶。
咱们跟佛会、跟柳家,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,这条绳,如今要断,咱们得先想好了站哪头。吴掌柜道,咱们不要云田堂给咱们什么好处,只求一件事——将来云田堂的成药,若能分一两样给咱们转卖,佛会那边的会费、份子,咱们退。柳家那边,咱们也不供了。
田青没有立刻答话。他低头看着茶盏里的热气,好一会儿,才道:吴掌柜,你们是想投诚?
是投诚,也是求活。吴掌柜道,长安的药市,往后云田堂说了算。咱们十几家小铺子,要是还跟着柳家,那就是等死。
田青抬起头,笑了一下:吴掌柜,你说的,我信。不过丑话说在前头——云田堂的药,可以分,但不能乱。佛会的散商,零零散散,我顾不过来。要合作,就得依我三件事。
您说。
第一,从今往后,云田堂的药,由我定价,你们转卖,按例抽成,不得擅自加价。第二,凡是云田堂供的药,药引、炮制,一概不得外泄,谁泄露了,断谁的货。第三,田青顿了顿,药师佛会退会的事,你们自己办,办干净了,把会里的账目、亏空,抄一份给我——将来柳家要是赖账,这一份账,就是咱们的凭据。
吴掌柜怔了怔,随即重重一点头:三样,我都应了!
他走后,杜小棠从屏风后面转出来,手里托着郑小满抄来的佛会账目,眉头微锁:田青,你这三样条件,第三样最要命。让吴掌柜抄佛会的账,等于逼他在柳家面前递刀子——他要是一个转头,把咱们卖了……
他卖不了。田青道,他今天走了后门来找我,柳安恭早晚会知道。他退会,柳家记恨;他反水,柳家更恨。他如今只能跟咱们走到底了。
杜小棠想了想,轻轻了一声。
再说,田青站起身,走到窗前,柳家这一场,打了三十一天,打的,是自己四十年的名声。柳安恭想让药师佛会替自己输血,佛会里的药商,不是傻子。散了的会,就像散了的兵,人心一散,就再也拢不起来了。
窗外,雪落在长安的夜里。远处的柳家药行,灯笼还亮着,一灯如豆,像是独撑着一扇摇摇欲坠的门。
这一仗,田青低声道,不是我要打的,是柳老太爷自己,把刀递到了自己人手里。
他说完,回身看着桌上的军契和佛会账目,忽然笑了。
开春二月十七,军验药。他道,我倒要看看,是柳家的银子先烧完,还是我的药,先验出来。柳老太爷砸了一个月的价,砸出了佛会的人心离散;我这一个月,却要把军中的根基,一锤一锤钉进土里。两下里比一比,谁输谁赢,二月见分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