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七,天还没亮透,云田堂的后院里,三辆大车已经装得满满当当。
药酒四百坛,用新陶坛封了口,坛口抹着黄泥,贴着云田堂的朱红签子。止血散三百斤,分装在油纸袋里,一袋一斤,码得整整齐齐。伤药膏二百斤,装在一排青瓷盒里,盒盖上压着云田堂的印。
田青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,亲自检查最后一车。杜小棠在他身后,翻着货单,一样一样点。
药酒,四百坛,一坛不少。止血散,三百斤,一袋不少。伤药膏,二百斤,一盒不少。她合上账本,封样,也按李将军的规矩,多带了十坛、十袋、十盒,压着车底。走。
赵大蹲在车辕上,把最后一根麻绳紧了又紧,忽然道:东家,这车药酒,是咱们云田堂这半年来,出的最大一笔货。我昨夜里,翻来覆去没睡着。
怎么了?田青问。
我怕。赵大老实道,四百坛酒,万一有一坛漏了、馊了,军里退回来,咱们一年白干。
不会漏。田青拍了拍车板,这四百坛,是我一坛一坛看着封的。黄泥里掺了糯米浆,封得比城墙还结实。你只管把心放进肚子里——军中的药,比咱们自己的命还金贵,我敢交,就敢拍胸脯。
赵大听了,咧嘴一笑,拿袖子在车板上蹭了蹭,再不言语。
田青翻身上马,程小满跟着,一路往左武卫大营去。东市的铺子,都还没开门,只有打更的更夫,挑着灯笼,在街角目送这一行车队。
到了辕门,李龄已经等在军医署门口了。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军服,腰里挎着刀,看着车队进了门,脸上没有笑,却比笑还让人踏实。
田郎中。他拱了拱手,今儿是验药的正日子。丑话说在前头——军中验药,不是走个过场。四百坛药酒,老夫要开一百坛,随机挑。止血散,要当场试创。伤药膏,要验成色。哪一样出了岔子,莫说长契,连这批货,老夫都要退回去。
田青拱手:李将军尽管验。云田堂的药,经得起。
验药从辰时开始,一直验到午后。
军医堂前的空地上,架起一口大锅。李龄亲自看着,把一坛药酒开封、倒进锅里,酒香腾起来,连辕门口站岗的兵卒都吸了吸鼻子。
好酒。李龄闻了一口,舀了一碗,自己先抿了,酒底子干净,没有一丝邪味。药沉得透,是浸足月份的。记——药酒,验过。
他验得极细。一百坛药酒,他当真开了一百坛,一坛一坛,看颜色、闻气味、尝味道。坛口泥封压得齐整,酒色澄黄透亮,每一坛都一个样,没有一坛偷工减料。验到第八十坛,李龄自己先笑了:田郎中,你这药酒,做得比老婆子腌的咸菜还齐整。老夫验了三十年药,头一回见一百坛一个样子的。
将军过奖。田青道,云田堂的药,宁缺毋滥,缺了,宁可不交,也不拿次货充数。
随后是止血散。李龄让兵卒牵了一匹伤了后腿的战马,那马腿上的伤口,裂着一条三寸长的口子,皮肉翻卷,渗着血。田青亲自把止血散撒上去,药粉沾血即凝,半炷香的工夫,那层血口子,硬是给封住了。马嘶了一声,蹄子刨了两下地,竟自己站起来了。
血止住了。牵马的兵卒围着马转了一圈,啧啧称奇,往常这伤,怎么也得半日才能止住,今儿半炷香就封了口!
止血散,验过。李龄点头,不过,光止创口不够。老夫问你——这散,若是伤口沾了泥土、铁锈,可会化脓?
不会。田青道,止血散里配了三七、白及、血竭,还有一味小蓟,都是收敛止血、去腐生肌的药。沾了秽物的伤口,先用盐水洗净,再上此散,三日结痂,七日生肌。
好,你记住这话。李龄在验单上又添了一笔,回头兵卒若有人化脓,老夫只找你。
伤药膏,是最后一个。李龄让军医把一盒伤药膏,抹在一个老卒常年冻裂的手上,那手背上纵横着七八道裂口,抹上膏子,不过一炷香,裂口便合拢了大半,那老卒攥了攥拳头,嘀咕了一句:嘿,真不裂了。往年这时候,冻得连弓都拉不开。
伤药膏,验过。李龄放下盒子,抬起头,向田青伸出右手,田郎中,你跟我过来。军中三年长契,今日签。
田青心里那块石头,落了地。
他跟着李龄进了军医堂,在那张用了二十年的红木案上,蘸了墨,落笔写下自己的名字。李龄也在对面,按下自己的手印。契纸一式三份,一份归军医署,一份归云田堂,一份送到兵部存档。
签完契,李龄亲自送他到辕门,忽然低声道:田郎中,老夫给你提个醒。
将军请说。
柳家药行,前几日托人递话给兵部,说云田堂独供军药,于理不合,请兵部过问。兵部的段侍郎,是柳安恭的旧交。李龄道,这纸契,兵部要是不认,柳家还是能搅出些浪花来。你回去,得想想章程。
田青心里一沉,面上却拱手:多谢将军提点。
不必谢。李龄道,军中认药不认人。你药好,谁来搅,老夫都替你顶着。
回云田堂的路上,田青一言不发。程小满骑着马走在他旁边,看了他一眼:你脸都沉着。验药不是都过了吗?
过了是过了。田青道,可李将军提了一个醒——兵部的侍郎,是柳家的旧人。柳安恭这一局输了,不会服软,他会走官道,从兵部、从太医署,从各处衙门使绊子。
那怎么办?
好办。田青道,他走官道,我也走官道。药师佛会里的吴掌柜,这几日可递话来?
递了。程小满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他说,佛会里十几家药商,连日在西市碰头,吵翻了天。柳安恭让佛会垫亏空的事,捅出来了,几个大药商,要联名退会。
田青接过信,展开看了一遍,忽然笑了。
二月十七,军验药过了。他把信收进袖中,吴掌柜那边,也该收网了。
当日晚间,吴记药铺的吴掌柜,带着十几家药商的联名帖子,进了云田堂的门。
这一次,不是夜访,是大白天的、走正门来的。十几个药商,穿着整齐的绸衫,在云田堂门口排成一队,齐齐拱手,齐声道:田掌柜,我们退了药师佛会,投云田堂麾下!
东市的人,围了里三层外三层。有认识吴掌柜的,倒吸一口凉气:吴掌柜!你这是……
吴掌柜朗声道:药师佛会,打着抱团的名号,逼咱们垫钱替柳家打价格战,垫了三百八十贯!咱们小本营生,垫不起了!从今日起,吴记、白记、孙记、陈家药铺……十几家,全数退会,投云田堂!
人群里,轰然炸开。有叫好的,有议论的,也有几个柳家的耳目,脸色铁青,扭头就跑了。
东市摆摊卖汤饼的老汉,挤到前头问:吴掌柜,你们退了佛会,那会费呢?交出去的钱,还拿得回来?
拿不回来,也认了!吴掌柜把袖子一甩,我吴某宁可把钱扔进水里,也不给柳家当药渣!
说得好!人群里,有人拍手。
田青站在云田堂门口,向十几个药商一抱拳:各位掌柜,云田堂庙小,容不下各位的整副身家,但容得下各位的诚意。云田堂的成药,从明日起,分给诸位铺子代售,按例抽成,价由云田堂定,利,大家分。
田掌柜仗义!吴掌柜带头一拱手,咱们就不缺你这句话!
老吴,你且慢谢。田青忽然扬声,把话头截住,投诚归投诚,可云田堂有云田堂的规矩——今儿当着东市各位街坊的面,我把丑话说在头里:代售云田堂的药,价不许乱改,药不许掺假,名号不许借。三样犯了一样,请出云田堂。各位,可听清了?
听清了!十几个药商齐声应道。
这一夜,柳家药行的后堂,灯火通明。
柳安恭坐在堂上,手里捏着那叠退会帖子,一张一张翻。翻完最后一张,他把帖子放在桌上,没有摔,没有骂,只是安静地坐了许久。
吴掌柜。他开口,声音沙哑,我记得,他当年是走投无路,跪在柳家门前,求我收他入佛会的。
没人敢接话。
二十年了。柳安恭缓缓道,我给过他饭,也给过他药引。如今,他带着十几家铺子,转头投了田青。
江万春跪在地上,头埋得低低的,不敢看他。
江万春。柳安恭忽然道,你算算,这一局,咱们折了多少。
江万春抖着声音道:回老爷,降价一月,亏了两千三百贯;佛会退会,折了会费、份子,约四百贯;军中的单子,断了三成……拢总起来,这一个月,柳家折了不下三千贯。
三千贯。柳安恭重复了一遍,声音里没什么起伏,不算多。可老夫这一辈子,从没输给过一个郎中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院里的腊梅已经谢尽,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立着,像一把把枯骨。
老夫打了一辈子鹰,他低声道,这一回,让鹰啄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