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中旬，程咬金府上，請田青赴宴。
帖子是程小滿親自送來的。她把帖子往櫃台上一拍，大大咧咧道︰我爹說了，請田掌櫃三日後過府一敘，說要好好謝一謝軍中的事。他還說，不許你空手上門，家里那壇好酒，你都惦記多少回了——今兒讓你帶兩壇新釀的來。
田青失笑︰程公請客，還惦記著讓我帶酒？
帶的是雲田堂的藥酒，不是我家買的酒。程小滿眨眨眼，我爹說了，你那藥酒，軍里兄弟們喝了都說好，他家里留著待客。我可提醒你，我爹請客，席上要是一杯酒沒喝夠，他能拉著你談到天亮。
那敢情好。田青道，我正有事想當面謝程公——軍中那批貨，多虧他牽的線。他請客，我帶酒，咱們兩清了。
程小滿哼了一聲︰你倒會算賬。行了，話我帶到了，三日後見！說完，她頭也不回地跑了。
三日後，田青提了兩壇藥酒，進了盧國公府。
程咬金在正堂擺了一桌，桌上沒有山珍海味，倒是大碗大碟的，紅燒蹄 、醬大骨、羊肉湯，還有一壇燒刀子。程咬金親自在門口迎他，一看見他手里的藥酒，眼楮就亮了︰好小子，帶了兩壇！今兒不喝個痛快，不許走！
田青進了門，剛要行禮，就被程咬金一把摁在椅子上︰坐下坐下，在我這兒，不興那些虛禮。
席上除了程咬金，還有程處默、程處弼兩個兒子，外加幾個程府的老部將。田青陪著一桌人喝了小半個時辰的酒，一個滿臉絡腮胡的老部將端了碗過來，一拍田青的肩膀︰田掌櫃，老黃我敬你一碗！上回我麾下一個小子，胳膊上挨了一刀，血流如注，是用了你的止血散才撿回一條命！軍醫說了，那藥，比軍里從前的陳藥強了不止一倍！
田青忙起身︰老將軍過獎，藥是軍醫驗過的，我不過是照著方子熬。
你熬的藥，就是比別人熬的好！老黃一碗干了，老黃在軍中二十二年，用的藥換了一茬又一茬，就數你雲田堂的，最讓人放心。國公爺看重你，那是看得準！
程咬金在旁邊听著，臉上有光，端起酒碗︰這話不假。田小子，你听見了？你在軍中的名聲，不是我老程吹出來的，是兄弟們一碗一碗喝出來的。
程處默也湊過來，壓低聲音︰田兄，我爹今兒高興，待會兒要是說了什麼不著調的話，你多擔待。他心里，是真的拿你當自己人。
田青笑著應了，心里卻隱隱覺得，今晚這頓飯，怕是不簡單。
又喝了兩輪，程咬金放下酒碗，忽然正色道︰田小子，老夫今兒請你來，吃酒是一半，還有一半，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。
田青放下酒碗︰國公請講。
你今年二十四了。程咬金道，我閨女小滿，今年也二十了，翻過年就二十一。再拖下去，就成老姑娘了。我這當爹的，心里急。
田青一愣，隱隱覺得哪里不對︰國公的意思是——
我看你這小子，是個踏實人。程咬金一拍桌子，藥好、人正、會來事，連皇後都夸過你。我尋思著，把小滿許給你，你們先把親定下。你要是應了，這兩日，我就讓婆子去官媒那兒，把庚帖換了。
一桌人，霎時靜了下來。
田青愣住了。
程小滿地一下站起來，臉漲得通紅︰爹！你說什麼呢！誰要嫁他！
你急什麼！程咬金瞪她一眼，男大當婚，女大當嫁。你這丫頭，一天到晚往人家鋪子里跑，賬也跟人家記在一處，事也跟人家商量在一處——你當你爹眼楮瞎？
我那是做生意！程小滿跳腳，我跟他是合伙的！誰要嫁給他！
合伙的，結了親，那就成了自家人，生意就更穩了。程咬金說得理直氣壯，田小子，你說，願不願意？
田青張了張嘴，一時不知說什麼好。他腦子里，先冒出曲江邊那張亮晶晶的臉——秦大丫。再一抬頭，又看見程小滿一雙瞪得圓圓的眼楮。
國公爺。田青放下酒碗，斟酌著開口，這樁事，太過突然。小滿姑娘……她不是那個意思。她跟我，是生意上的交情，是兄弟一樣的情分。您要把她許給我，那是她的終身大事，得她點頭才行。
我點頭，她爹點頭，不就得了？程咬金大喇喇道，她一個小丫頭片子，懂什麼終身大事？老夫替她做主了！
程小滿氣得跺腳，你要是敢把我許出去，我就……我就離家出走！
你敢！程咬金一拍桌子，比她還響，老夫許的親，你離家出走，我把你拴在房梁上！
屋里一陣兵荒馬亂。田青夾在中間，頭都大了。
還是程夫人從後堂出來，先嗔了程咬金一句︰你嚇唬閨女做什麼？，又拉著程小滿的手，溫聲道︰小滿，你爹嘴快，心里其實不壞。可你終身大事，哪能真讓你爹一個人說了算？你自個兒，也得拿個主意。
程小滿氣鼓鼓地，別過臉去，半晌，才低聲道︰……反正，我不嫁。
程夫人看她一眼，又看了看田青，忽然笑了︰你這孩子，嘴上說不嫁，臉都紅到耳朵根了。
程小滿一下子跳起來︰誰、誰臉紅了！我那是氣紅的！
田青坐在席上，看著這一家子的熱鬧，忽然覺得，這頓飯，怕不是簡單的——程咬金這是，真把主意打到他頭上來了。
酒足飯飽，散席的時候，程咬金把田青拉到一邊，壓低聲音道︰田小子，你別怕，老夫不是要拆你的台。老夫活了半輩子，一雙眼楮，看人看得準。我閨女滿心里有沒有你，老夫看得出來。你也別急著回話，回去想一想，想清楚了，再來找我。
田小子。程咬金忽然放低了聲音，你听我說。這門親事，老夫不是一時興起。老夫活了大半輩子，刀山火海里滾過來的，看人，比看藥準。小滿這丫頭，嘴硬心軟，她嘴上說不嫁，心里，其實早就把你當回事了。
田青一愣︰國公，您是說——
你別拿那種眼神看我。程咬金擺擺手，老夫不管你們小年輕那些彎彎繞。我就一句話——你要是心里也有一分願意，就應了；你要是心里有人，放不下，那老夫也不強求。小滿是我親閨女，我不願意讓她受委屈。
他頓了頓，又拍了拍田青的肩膀︰還有一樁，老夫丑話說在前頭。你要是應了這門親，往後雲田堂的生意，軍中、坊間，老夫都替你扛著。你要是不應——那也無妨，雲田堂的藥，老夫照樣買，一碼歸一碼。
這話，說得很直，也很實在。
田青站在月色里，看了這位老人一眼，忽然有些明白了︰程咬金這頓飯，不只是提親，更是在拿自己的老臉，替閨女探一探這個年輕人的人心。
他鄭重地一拱手︰國公放心，您的話，田青記下了。這門親，我得想清楚，不能辜負小滿，也不能辜負您。
程咬金一拍他肩膀，哈哈大笑，有你這句話，老夫這壇酒，就沒白喝！
田青拱手告辭。
出了盧國公府，夜風一吹，他才覺得頭皮有點發緊。
他牽著馬，慢慢往回走，心里亂成一團。曲江邊那張亮晶晶的臉，和方才程府里那張氣鼓鼓的臉，在眼前交替著晃。
他想起秦大丫那雙亮晶晶的眼楮，想起她站在曲江邊，仰著頭跟他說從今兒起，就不是哥們兒了；又想起程小滿氣鼓鼓地跺腳，說誰要嫁給他。
他忽然覺得，這個春天，來得太快了。
田青啊田青，他對自己說，你一個學醫的，怎麼淨遇上這種事。
他走到雲田堂門口，還沒有進門，就看見程小滿，竟先一步回來了，坐在門檻上，抱著膝蓋，悶著頭。
月光下，她的影子，被拉得長長的，縮在門檻邊，像一只受驚的貓。
小滿。田青走過去，你……
你別說話。程小滿頭也不抬，聲音悶悶的，我就是坐一會兒。你先進去吧。
田青站在她面前，看著她，忽然不知道說什麼好。
夜風里，雲田堂的招牌，在頭頂輕輕晃動。兩個影子，一高一低，在月光下，誰也沒有動。
田青。過了很久，程小滿忽然開口，聲音很輕，你，喜歡我爹說的事嗎？
田青張了張嘴，還沒說話，她又飛快地補了一句︰算了，你別說了。我說了讓你別說話。
她站起來，拍了拍裙子，低著頭，往自己的小院走去。走了兩步，又停住，背對著他，聲音悶悶的︰明天，藥坊還是照常開門。你別多心，我就是……就是……
她沒說出後半句話，一溜煙跑了，腳步聲在巷子里，越來越遠。
田青站在原地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，又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，忽然嘆了口氣。
這長安的春天，怕是要不太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