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咬金提亲的消息,比风还快,三天之内,传遍了半个长安。
传到云田堂的时候,田青正在柜台后头抓药。郑小满举着一张纸,风风火火跑进来:东家!东家!外头传疯了!说程国公要把闺女许给你,庚帖都要换了!
田青手里的药称一抖,差点把一味药撒了。他稳住手,把药包好,才道:哪里传来的?
东市口的茶摊,一大早就围了一堆人,都在说这个!郑小满比划着,说什么云田堂的田掌柜,攀上卢国公府的高枝了,还有人说,你前脚跟柳家打完仗,后脚就要当国公府的女婿——说你有本事!
都是有本事的?田青苦笑,这消息,来得比我预想的快。
他放下药称,正要说什么,就见杜小棠从后堂出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
田青。她开口,外头的话,你也听见了?
听见了。
你怎么打算?杜小棠看着他,眼神有些复杂,程国公那日说的话,是当着满桌的人说的。他不像是说着玩的。你要是应了,云田堂,从此就跟卢国公府绑在一处了。
田青沉默了一瞬。
小棠,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。他道,程公的门,不是那么好攀的。攀上了,往后云田堂的路,会顺很多;可也等于,把云田堂的命,分了一半到程家手里。
那你还——
我还没应。田青打断她,程公说了,让我回去想清楚。我想了两日,越是想,越觉得这桩亲事,不该那么简单答应。不是因为程家不好,是因为——
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
杜小棠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道:是因为秦姑娘吧?
田青抬头看她。
曲江边的事,我听说了一点。杜小棠低下头,你们,上巳节一起去踏青了。
小棠……
我不是在怪你。杜小棠打断他,声音很轻,我爹常说,人这一辈子,最难的是做选择。你对秦姑娘有心,程家又压下来一门亲——你自己想清楚,别为了铺子、为了生意,委屈了自己的心。
田青看着她,心里,忽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滋味。
谢谢你,小棠。他说。
不用谢。杜小棠别过脸去,铺子里的账,我还要对。你要是心里乱,今儿的药,我来抓。
不了。田青道,我还是干活吧。坐在那儿想,越想越乱。
午后,秦大丫来了。
她今天没有穿骑装,穿了一身鹅黄的春衫,头发只松松地挽了个髻,别着一根素银簪子。她站在云田堂门口,没像往常那样叉着腰喊,只是静静地站着,看着田青。
田青走出门,看见她这副模样,心里先是一紧——他认识她这么久,从没见过她穿成这样,也从没见过她这样安静。
田青。她开口,我听说,程国公要把女儿许给你。
田青放下手里的药秤,走出去,站在她面前。
你听说了。他说。
整个东市都传遍了。秦大丫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有些反常,我爹也听说了。他让我来问你——你是不是要应程家的亲事?
我没有应。
那你,怎么想的?秦大丫看着他,你说,曲江边上,跟我说过。那我问你——你是不是,又跟程家许了?
我没有。
那你为什么,不驳回去?秦大丫的眼里,涌上一层水光,但她死死忍住,你只要跟程家说一句我田青心里有别人,这门亲事,就能退掉。你为什么不说?
田青张了张嘴,半晌,才道:程公待我不薄。当着满屋子人提的亲,我若一口回绝,是当众打他的脸。这种事,不能急,得寻一个合适的时机,体体面面地说清楚。我田青,不能为了自己痛快,让程家的颜面扫地。
秦大丫怔怔地看着他,忽然,声音颤了一下:你怕伤程家的脸面,那你,就不怕伤我的心?
这一句,像一根针,扎进田青心口。
他沉默了很久,才道:大丫,我信你,也信我自己。这件事,我会跟程家说清楚——不是为了退亲而退亲,是为了把话说透。你给我几日,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。
秦大丫的眼泪,终于落了下来。她胡乱地擦了擦,别过脸去,声音闷闷的:你最好记得你说的话。我秦大丫,等不了太久。
她说完,转身跑了。跑出几步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里,有委屈,有难过,也有一丝不肯放手的倔强。
田青站在原地,看着她跑远的背影,胸口,像是压了一块石头。
傍晚,程小满也来了。
她没进门,就在门口,站了一会儿。田青出去,看见她,两个人对视一眼,谁都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程小满开口:田青,我爹那些话,你别当真。
田青一愣:小满……
我是说,我不想嫁。程小满的声音,低低的,我,我不想因为一纸婚书,把你我之间那点交情,弄脏了。你要是因为这门亲,为难了,那就退了吧。
她说着,自己先笑了:我程小满,什么时候,要靠嫁人来换生意的?
田青看着她,心里一时五味杂陈。
小满,他开口,你没有脏。你说的对,咱俩之间的交情,不该拿婚书来衡量。你爹的心意,我领;可这门亲事,我得好好想一想。
想吧想吧。程小满摆了摆手,转身,你慢慢想。我不催你。
她走了两步,忽然又停下,背对着他,声音闷闷的:田青,我爹跟我说的那些话,我其实,没有那么生气。我就是……觉得太突然了。
我明白。
你不明白。程小满说,算了,你也别明白了。
她说完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夜风里,云田堂的招牌,在头顶微微晃动。田青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又想起白天秦大丫那双含着泪的眼睛,心里,一片乱麻。
他转身回到后堂,杜小棠还坐在账桌边,灯下拨着算盘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:她走了?
走了。
秦姑娘,也来过了?杜小棠放下算盘,我看她走的时候,眼圈是红的。
田青在她对面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,道:小棠,你说,我是不是个混蛋?
杜小棠手上的动作一顿:为什么这么说?
曲江边,我跟大丫说了。转头,程国公要许亲,我既没有一口回绝,也没有当场应下。我让两个姑娘,都等我一个答案。田青低下头,这不是混蛋,是什么?
杜小棠看着他,半晌,忽然道:田青,我问你一句话,你老老实实答我。
你问。
你要不是郎中,不是掌柜,不是那个被皇后夸过的田青——你只是一个种田的,你还会不会为这事为难?
田青愣了一下:种田的,就不用为难了吗?
种田的人,不会有两个国公府来提亲。杜小棠淡淡道,你如今的为难,不是里的为难,是里的为难。你心里,其实早就有答案了,只是这答案,你不敢说出口——因为它会让程家没脸,会让秦家寒心。
田青抬起头,看着她。
杜小棠的目光,平静如水:我爹说过,做人,最难的不是做对的事,是肯为自己的答案担起后果。你明日去程府,不管是应还是辞,只要你敢把那句话说出来,你就没有对不起任何人。
她说完,低头继续拨算盘,不再看他。
田青坐了很久,忽然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:小棠,你这话,比药还管用。
他走进药坊,把那本柳家的陈药清单拿出来,翻开,又合上。他走到后院,蹲在药园的垄边,看着夜色里那些刚冒头的苗,忽然低声说了一句:
神农爷爷,你说,我这二十四年,头一回,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
夜色里,灵田的风,轻轻地吹过,像是有人在叹气。
过了半晌,灵田深处,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:你种的药,什么时候,遇到过不知道该浇多少水的时候?
没有。田青道,药有性,人也有性。药,看准了性子,就知道怎么伺候;人,却不一样。
怎么不一样?
药骗不了人。田青道,人心,会骗人——连自己都骗。我分不清,我对秦大丫,对程小满,到底哪个是情分,哪个是怜惜,哪个又是愧疚。
那你就慢慢分清。苍老的声音道,田里的苗,急不得。你如今最要紧的,不是去分清两个姑娘的心,是先想明白你自己的心。你心里要是有答案,天大的事,都不是事;心里没答案,再大的靠山,也压不住你半夜的心虚。
田青蹲在垄边,想了一会儿,忽然站起来:前辈说得对。我自己的心,得我自己先问明白。明日,我先去程府,把话说透。
想通了?
没有。田青道,但至少,我不再躲了。明日去程府,不管程公是恼是怒,我都要把心里的话,说给他听。秦姑娘那里,我也要给一个交代。
他转身走进药坊。月色下,那一畦新苗,在风里,轻轻地摇着,像是也在替这满长安的春天,等着一个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