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青再去卢国公府,是三日之后。
这三日,他过得很不安生。头一日,他把自己关在云田堂后院的药房里,把程家提亲那日的情形,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。程咬金当着满堂宾客的面,把程小满许给他的话说出口时,他分明看见程小满脸上又羞又恼的神色——那是将门之女最别扭的模样,嘴上说,眼底却藏不住欢喜。
可他心里,横着另一个人。
上巳节,曲江畔,秦大丫递给他那只食盒时的笑脸;他亲口应下字时,那姑娘咬着嘴唇,把脸埋进风里的样子。这些日子,他一直想把这桩心事理清楚,越理,越清楚。
他没有空手上门,带了两样东西:一样,是云田堂新酿的一坛药酒,九蒸九晒的老方子,活血养气,最合武将;另一样,是一封写好的信。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,他反复改了七遍——先写多谢抬爱,觉得太轻;又写晚辈惶恐,觉得太滑;再写另有心上人,又怕显得唐突。改了七遍,最后还是推倒,什么也没写。
有些话,只能当面说。
他站在程府门口,深吸一口气,让门房通报。
程咬金正在后院练刀。听说田青来了,他把刀往兵器架上一插,擦着汗走出来,大笑道:好小子,来了!老夫还说,你要是不来,我就让小满再去请你了!
田青行了一礼,被程咬金带进书房。
书房里还挂着舆图,几案上摊着一本没看完的《武经总要》,程咬金亲自倒了茶,往椅上一坐:说吧。那件事,你想得怎么样了?
田青没有立刻开口。他端起茶盏,又放下,抬起头,看着程咬金的眼睛。
国公爷。他说,我来,是想跟您说一件实话。
您提亲的事,我心里,很感激。田青道,可这门亲,我,恐怕不能应。
书房里,静了一瞬。
程咬金脸上的笑,慢慢收了起来。他盯着田青,目光沉下来:你再说一遍?
晚辈不能应。田青把腰背挺直,国公爷,您是敞亮人,我不跟您绕弯子——晚辈心里,已经有人了。是翼国公府上的秦姑娘。上巳节,曲江边,晚辈亲口应了人家。
程咬金没有说话。
他端坐在那里,一双虎目,盯着田青看了很久。那目光里的东西,说不上是怒,也说不上是失望,倒像是一口气堵在胸口,一时找不到出口。
你……他开口,声音有些沉,你对老夫说,你心里有秦家的闺女?
那老夫上回提亲的时候,你怎么不当场说?程咬金猛地一拍桌案,你当着老夫的面,应下了想清楚再来,回头就跟老夫说,你心里有人?田青,你这是拿老夫的脸,当擦脚布呢?
田青起身,一揖到地:国公爷,晚辈错了。当日在席上,晚辈没有当场回绝,是怕伤了国公府的脸面;可拖到今日,晚辈越发觉得,若不把话说清楚,才是真的伤了国公爷的脸面——也伤了自己的良心。
良心?程咬金冷笑,你跟老夫讲良心?
国公爷。田青直起腰,晚辈不敢高攀,更不敢欺瞒。云田堂这条命,是程家抬起来的;军中的路子,也是程家给铺的。晚辈欠程家的,这辈子都还不完。可亲事是亲事,恩情是恩情。晚辈要娶谁,不能看恩情,得看自己的心。
程咬金眯起眼:你小子,倒是敢说。
晚辈不敢瞒。
你就不怕,老夫恼了,断了你军中的货?
田青道,可晚辈宁可怕,也不想让国公爷在不知情的时候,把闺女许给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女婿。那才是真对不起您,也对不起小满姑娘。
书房里,又静了。
程咬金盯着他,盯了很久。窗外传来一声画眉,程咬金忽然笑了——那笑先是低低的一声,像是闷雷滚过喉咙,紧接着,他地一声笑了出来,笑得拍着桌子:好小子!有种!敢当着老夫的面,把两个字说出来的人,全长安,你是头一个!
田青一愣。
行了,起来吧,别跪着了。程咬金大手一挥,你这话,说得坦坦荡荡,老夫听着,反而顺耳。你要是为了攀老夫的门,吞吞吐吐应了亲,回头心里又惦记着秦家的闺女,那老夫才真要恼。你这副样子,倒让老夫高看你一眼。
田青心里一松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:国公爷……
你先别急着谢。程咬金忽然话锋一转,老夫今儿叫你,还有一桩正事。你听说了没有——药师佛会,昨夜散了。江万春跑路了,会里的账,被人一把火烧了。柳老太爷,气得连拐杖都摔断了三根。
我这两日闭门理药,倒是不曾听说。田青道,只今日出铺子时,见东市口乱糟糟的,还以为是寻常的稽查。
稽什么查!程咬金哼了一声,东市口那一片,今早围了半条街,都在看柳家药行拆招牌。你倒好,两耳不闻窗外事。
田青苦笑道:晚辈这几日,心里装着别的事,确实没顾上外头的动静。他说着,又补了一句,再者说,药师佛会散的散、跑的跑,药市上的是非,晚辈本也不想沾。
田青一震:烧了?谁烧的?
谁知道呢。程咬金端起茶,据说是佛会里几个药商,拿不到会费,一怒之下,把账房给点了。也有人说,是柳家自己灭口,怕那笔烂账落到外人手里。反正——佛会这把火,烧得干干净净,连渣都不剩了。江万春那个会首,卷了会里的银钱,昨夜城门将闭时,单人匹马出了东门,如今怕是已经过了灞桥。
田青沉默了一会儿:那柳家呢?
柳家药行,三日后关门。程咬金道,柳老太爷病倒了,说是中风。他的儿子柳三变,顶了铺子,可柳家的招牌,怕是要塌了。你道柳家为何撑不住?他这些年跟佛会拧在一处,东市的铺子、西市的栈房、河上的船队,一多半都押在佛会的名头上。佛会一散,这些契约当场就成了一堆废纸,债主们堵着门要账,柳三变连算盘都拨不响。
田青心里,一时五味杂陈。
他想起去年冬天,柳家还在东市摆开架势,跟云田堂打擂台;想起吴掌柜带十几家药商投诚那夜,柳家还放话要让云田堂在长安寸步难行。如今,风水轮流转,竟是这般光景。
国公爷。他问,柳家倒台,对您,可有妨碍?
妨碍?程咬金一挑眉,老夫跟他柳家,本就没有买卖上的往来。他家的药,卖给的是宫里和百官,走的是老辈子的门路。倒是你——他忽然意味深长地看了田青一眼,你接了柳家那批陈药,现在柳家倒了,那批药,可就都落在你手里了。
田青心里一动,却没有顺着这话往下接。那批陈药,他当初收的时候,心里是有账的:七成好货,两成次货,还有一成掺了水的。他留着那本账,本是想给柳家留个台阶,让柳家自己来把次货换回去。可如今柳家倒了,这本账,他反而要重新掂量掂量——是照实说出那批药里的成色,还是替柳家把最后一点体面,也一并遮了。
他这心思,程咬金看在眼里,也不点破,只道:药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那批药怎么处置,你回去慢慢想,不急着这两日。
田青应道。
你呀,程咬金忽然又笑了,指了指他,你这一趟来,把老夫的提亲推了,可你也顺手,把柳家最后的体面,也推没了。你知不知,药师佛会那把火,是从你收了柳家陈药那日起,就注定了的?
田青猛地抬头:国公,您是说——
那批陈药,是柳家药行的命根子。程咬金缓缓道,你半价收了,等于把柳家最后一口气,接走了。柳老太爷卖了库底,本就元气大伤,偏偏佛会又散在他前头——这口气接不上,人自然就垮了。
田青怔在原地。
他买陈药,本是为给柳家留一条退路,留一分余地。如今,那条退路,反而成了压垮柳家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事到如今,想开些。程咬金站起身来,药市上头,本就如此。你给了他台阶,他没接住,怨不得你。
田青沉默半晌,深深一揖:晚辈记下了。
他退出去的时候,程咬金在门口喊住他:田小子!明日,老夫让婆子把那庚帖退了!你心里那个秦家的姑娘,该娶就娶!程家的闺女,不愁嫁!
田青站在月光里,回头,冲着这位快意恩仇的老将军,深深一揖。
去吧。程咬金摆了摆手,年轻人,敢说真话,老夫喜欢。
田青走出程府大门,夜风扑面,心头那块压了三日的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,又想起秦大丫的模样——心里,一片清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