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家药行关门的消息,在长安城里,传得比风还快。
四月初一,东市口的柳家药行,摘下了那块挂了三十年的金字招牌。柳三变站在铺子门口,看着伙计们把一箱一箱的药材往外搬,脸上没有表情,眼底却是一片灰败。
他身后,柳老太爷拄着拐,坐在太师椅上,没有说话。中风之后,他半边身子不灵便了,说话也含混,但一双眼睛还是雪亮的。他看着那块招牌落地,重重地闭了一下眼,再睁开时,浑浊的眼底,涌起一层水光。
药师佛会散伙的那把火,烧掉的,不止是会里的账。它把柳家在长安经营了三十年的根基,也一并烧成了灰。
药商们背靠佛会,是为了抱团;佛会一散,谁还肯替柳家挡刀?吴掌柜领头投了云田堂之后,东市的十几家药铺,陆陆续续,都改了门庭。柳家药行一关门,昔日的风光,便彻底成了过眼云烟。
田青没有去看热闹。
那天上午,他在云田堂的后院,翻着那批柳家陈药的账。七成好货,两成次货,一成掺水。他让杜小棠把次货单列了出来,掺水的,又单放了一处。
掌柜的,杜小棠端着算盘走过来,柳家的陈药,好货已经按军采的方子,入了库。次货,我让炮制房按老方子重新过了一遍,能用的,留作炮制的底料;掺了水的,拢共三百来斤,堆在后库。
掺水的那些,田青合上账本,留着。我有用处。
什么用处?
柳家倒了,药市上的人心,还浮着。田青道,这批掺水的药,若无声无息地处置了,旁人不知道,只会以为云田堂手里捏着柳家的把柄,不知何时要用。我把它摆到明面上来——验明、公示、焚毁,一桩一桩做给人看。柳家过去的账,云田堂不背;柳家手里的假货,云田堂也不藏。
杜小棠听了,沉默片刻,点头:掌柜的,这一步,走得漂亮。
四月初三,云田堂在东市口,支起了一口大灶,把三百斤掺水的陈药,当众验明,一把火烧了个干净。药商们挤在四周围观,看那火焰腾腾而起,烟柱直上,心里各有各的计较。
烧完之后,田青让人在东市贴了一张告示,写明:云田堂所售药材,一律验过成色,掺假者,赔十倍,并当众焚毁。落款,云田堂,田青。
告示一出,长安城的药市,炸开了锅。
有人赞,说云田堂讲信誉;有人疑,说田青这是在作秀;也有人暗笑,说他烧了三百斤,回头再补三百斤,谁分得清。可不管怎么说,自这一日起,东市买药,第一个想到的,就是云田堂。
四月初十,吴掌柜带着东市十几家药铺的东家,登门,要见田青。
田掌柜。吴掌柜进门,先拱手,我等商议过了。柳家倒了,药师佛会散了,长安的药市,总得有个主心骨。云田堂的药,成色最正,价又公道,我们想推您当这东市的——往后,各家铺子,进药、验药、定价,都请您掌个眼。
田青推辞道:吴掌柜,药市是众家的药市,不是我田青一个人的。牵头可以,但规矩,得定在明处。
你说。
第一,各家进药,成色先过我云田堂这道关,验过了,才能上柜。田青道,第二,定价有章程,不许哄抬,不许贱卖,坏了市面。第三,谁家掺假,谁家断货,白纸黑字,公告全城。这几条,若能应,我田青,就牵头;若不能,我们各卖各的,也不伤和气。
吴掌柜和一众东家面面相觑,随即,吴掌柜重重一拍大腿:应!田掌柜,你这一番话,比柳老太爷那三十年,都敞亮!
规矩立下之后,头一件事,便是验药。
云田堂后院的验药台上,从此摆了四样家伙:一杆戥子,一只铜杵,一盏灯,一炉火。各家铺子进的药材,先过戥子称重,再看成色,最后上炉子煎一盏,验汤色、验气味、验渣滓。田青亲自坐镇了三日,把东市十几家铺子的货,从头到尾过了一遍,挑出了两家的黄芪掺了粉、一家的当归走了油。
他没有声张,只把那三家东家请到后院,当面指出来,又给出三日限期换货。三家红着脸应了,回去连夜换了新货。消息传出去,东市药商们再看云田堂,眼神都变了——这田掌柜,不是来分肉的,是来立规矩的。
掌柜的,杜小棠在账上记完最后一笔,抬起头来,东市这十几家铺子,往后进药,都得过您这一关。他们手里那些老主顾,可未必都服。
服不服,不在嘴,在药。田青道,他们货正,主顾自然留下;货歪了,我点的名,主顾自然走。一进一出,人心自明。
他说完,又补了一句:柳家当年,输就输在拿货压人,不拿药服人。云田堂,不能走那条老路。
杜小棠听着,若有所思,忽然又问:那柳家,就这么算了?柳三变那日走后,可再没露过面。有人说他去了西市,替人看铺子;也有人说,他拿着柳老太爷最后一点体己,回了老家。
柳家的事,到此为止了。田青道,我烧那批掺水的药,就是把话撂在明处:柳家的旧账,云田堂不翻;柳家的路,云田堂不堵。他们能走多远,是他们自己的事。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柳老太爷那三十年,也算替长安药市,立过规矩。虽然路走岔了,但人老了,病倒了,我们不该再往他伤口上撒盐。
杜小棠点了点头:掌柜的,您这话,我记下了。
四月十五,长安东市,云田堂成了头一号药坊。门前的匾,还是那块匾;可里子,已经换了个乾坤。
田青站在药柜前,看着来来往往的客,心里,却浮起另一桩事。
那是前一日,程小满捎来的口信:卢国公府设宴,程咬金要当面道一声柳家败了,你云田堂,该上一步了。
他提笔,在案上记了一笔:四月十六,卢国公府,赴宴。
四月十六,田青按时赴宴。
程府的宴,设在花厅里,人不多,除了程咬金,便只有程小满、苏庆节,和几个程家的旧部。酒过三巡,程咬金放下酒盏,看着田青:田小子,老夫敬你一杯。
田青连忙起身:国公爷,折煞晚辈了。
不折煞。程咬金一摆手,柳家倒了,药师佛会散了,长安的药市,现在以云田堂马首是瞻。这一杯,敬的不是你田青,是这满街的百姓——他们往后买药,不用再提心吊胆了。
田青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不过,程咬金话锋一转,老夫也要提点你一句。你如今是东市药头,名头响了,惦记你的人,也多了。柳家虽倒,长安城里,觊觎这块肥肉的眼睛,可不止一双。你云田堂的方子、渠道、口碑,桩桩件件,都有人盯着。往后,做事,更得留三分。
晚辈省得。田青道,云田堂的根,在药上。只要药正,旁的事,都伤不到。
程咬金听了,点了点头,忽然又笑道:说起药来,老夫倒想起一桩——你给房玄龄、魏征那两个老家伙诊病,可有把握?可别把人治出岔子,那可不是医药铺的招牌,是掉脑袋的事。
两位大人,都是老症,根子不在急病,在调理。田青道,半月后复诊,若见好,便稳了。
程咬金又给自己斟了一盏,你既有把握,那老夫,再帮你添一把柴——过两日,兵部有个老主簿,要采一批伤药,数目不小。你若接得住,老夫一句话,这单,就是你的。
田青心里一动,拱手:若蒙国公爷举荐,晚辈,必不相负。
宴罢,田青走出程府,夜风一吹,酒意散了几分。他站在府门口,回望一眼灯火通明的花厅,心里,却比来时多了一分沉。
他想起程咬金方才那句惦记你的人,也多了,想起柳家倒台前后,一桩桩明里暗里的较量,忽然明白:这长安城的药市,从来就没有一夜太平。风头正盛之时,恰恰是最该稳的时候。
他走回云田堂,进门,杜小棠还坐在灯下,见他回来,抬头:掌柜的,程国公那边,怎么说?
给了两句话。田青道,一句是,云田堂如今是东市头一号;另一句是,树大招风,要更稳。
杜小棠拨着算盘,慢悠悠道:稳字,好写。难的是,银子与名声,两头都要顾。掌柜的,柳家那批次货,烧了掺水的,剩下的,都入了库。账上,好看。
田青点了点头:账是账,路是路。云田堂往后,不单做买卖,还得立得住。
他说着,推开门,望了望夜色中的东市,那一串串灯火,在他眼底,像是慢慢铺开的一条长路。长安城一千零八坊,这一坊一坊的灯,往后,都要靠真药、真人情,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
窗外,柳絮落了满城,长安,正是春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