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下旬,太医署接到了宫里的诏令:皇后旧疾复发,命太医署选精干医官,入宫请脉。
令狐署令接到诏令,头一个想到的,就是田青。
田青。他在值房里把田青叫来,捻着胡子道,皇后娘娘去年入秋那一场喘症,是你随驾诊治的,脉案在你手里。如今旧疾复发,宫里点名叫太医署出人——老夫想,这一趟,还得你去。
田青没有推辞:署令,下官领命。只是皇后娘娘的旧疾,去年已见好,如何又复发?可有什么新症候?
传话的说,入春以来,又犯了两回。令狐署令道,太医令的意思是,既要你去看,也要你把去年的脉案带上,两相对照。
田青应下,回到值房,把去冬那册脉案,从头到尾翻了一遍,心里有了底。
那脉案,是他亲手记的:去年入秋,皇后喘症初犯,痰多气短,夜不能卧。他诊为肺气不固、寒邪外束,开了温肺化饮的方子,又配了灵田产的川贝、款冬花为引。吃了一个冬天,病势大减。如今旧疾复发,他须得先想清楚,是寒邪复来,还是另有新变。
次日一早,他随内侍入宫。
大明宫的春,正是最好的时候。御苑里花开得烂漫,宫道两旁的垂柳,绿得发亮。田青提着药箱,穿过一道一道宫门,来到皇后寝殿外的廊下,候旨。
没过多久,内侍宣他进殿。
皇后斜倚在榻上,气色比去冬好了些,但眉间还带着一丝倦意。见田青进来,她略略颔首:田卿,又麻烦你了。
娘娘言重。田青行过大礼,在榻边跪坐下来,臣奉诏来为娘娘请脉。听闻娘娘入春后,旧疾又犯了两回,不知可还是去年那症候?
还是气喘。皇后道,去年你开的方子,吃到冬里,本已大好了。入了春,不知怎的,又犯了——夜里觉轻,白天精神短,时不时,还要喘一阵。
田青点头,先看舌苔,又诊了左右两手脉,足足诊了小半盏茶的工夫,才收回手。
娘娘。他道,您这旧疾,去冬臣诊治时,是肺气不固,寒邪外束。今春复发,臣诊脉,却见肺气虽虚,郁热已生——病根与去年相同,病机,却添了一层郁热。若仍按旧方温补,郁热便闭在里头,越补越喘。
那依你之见?
当以清热润肺为先,固本在后。田青道,臣重新开一方,以生地黄、麦门冬为君,清润肺金;佐以川贝母、桑白皮,降气平喘;再以五味子收敛。如此,清而不寒,润而不腻。请娘娘先用半月,看看动静。
皇后听了,微微颔首:你的方子,去年灵验。今春,哀家也依你。
田青开完方,又起身,从药箱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瓶:娘娘,臣另备了一味丸药,名平喘养肺丸,以阿胶、枇杷叶、贝母、桔梗制成,每日早晚各一丸,温水送服。与汤药错开半个时辰,两不相犯。
皇后命人收了,又问:你这丸药,是你云田堂的?
田青道,云田堂炮制,臣亲验过成色。
皇后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道:哀家听说,你如今在东市,做了药头?小小年纪,倒闯出些名堂。
田青躬身:臣不敢。药市牵头,是众人抬举,臣只想把药做正。
做正,就对了。皇后淡淡道,医者,本分是救人。你既能把哀家这旧疾调理好,又能把一市之药做正,这太医署的署丞之位,空着也是空着。
田青一怔。
皇后已经挥了挥手:去吧。半月后再来复诊。
田青退出寝殿,一路走出宫门,心里,还在回味皇后最后那句话。
署丞。太医署署丞,正七品上,位列太医令之下,掌药局诸事,是太医署里,实实在在的实缺。去年他升药局丞时,已是破格;如今,署丞之位,若真落到他头上,那便是从药局的郎中,踏进了太医署的中枢。
他回到云田堂,杜小棠迎上来:掌柜的,宫里怎么说?
皇后娘娘的旧疾,换了方子。田青道,半月后复诊。
那……署丞的事?
田青沉默了一下:娘娘只说了半句话。空着也是空着——没有落旨,也没有任命。是试我,还是真心,得等。
杜小棠道:您这云田堂,药头也做了,军采也接了,皇后娘娘的脉,也看过了。这署丞的位子,满长安,怕是找不出第二个更合适的。
田青没有答话。他站在院中,看着暮色一点点漫上来,心里,却把那句医者,本分是救人,翻来覆去,掂量了一遍又一遍。
这半月,他过得比谁都忙。
云田堂的药头职责,他要理;军采的第二批单子,他要核;房府、魏府两边的复诊,他也按时上门。房玄龄吃了半月疏肝理气的方子,头痛轻了大半,夜里能睡整觉了;魏征的咳嗽,也见了好转,痰少了许多。两位大人亲自道了谢,房遗爱和魏叔玉,更是把云田堂当成了自己家的药铺。
田青心里记着的,还是皇后那句空着也是空着。
五月初五,宫中传召:皇后复诊。
田青再次入宫,这一次,他带的药箱里,除了平喘养肺丸,还多了一册手抄的《本草辑要》,是他这半月,趁着间隙,把皇后旧疾的用药、忌口、节气调养,一条条整理出来的。
寝殿里,皇后已经起身,坐在窗边,气色比半月前,好了不少。
田卿。皇后见他进来,先开口,你的方子,灵验。这半月,哀家夜里睡得实了,白日精神也足。今日复诊,你再看看。
田青诊脉,又看舌苔,点头道:娘娘脉象,郁热已退,肺气渐固。旧方已见功,臣再调一味,去桑白皮,加百合、山药,重在固本。再吃一月,到夏至,便当无碍。
皇后听了,微微颔首:依你。
她说着,忽然话锋一转:田卿,哀家上月说的署丞之位,你可还记得?
田青躬身:臣记得。
这半月,哀家让人查了你的底。皇后道,云田堂在东市立规,焚了三百斤假药;军中三年长契,你是独供;房魏两家,你也医得妥帖。太医署里,你的脉案,令狐署令推了又推,说你是几十年不见的好手
她顿了顿:既是如此,这署丞之位,便给你了。明日,中书省便下旨。
田青跪下,深深叩首:臣,谢娘娘。
你也不必谢哀家。皇后淡淡道,哀家只看一条——你做药,做正;你行医,行正。这两条立住了,满朝上下,没人能挑你的错。
田青叩首再拜,退出寝殿。
走出宫门时,日头正好。他站在大明宫外,望着长安城一望无际的屋脊,忽然想起一年前,自己初到长安的模样。那时,他不过是一个乡下郎中,怀里揣着几包药,心里揣着一个念头。
如今,药局丞、东市药头、军采独供、皇后旧疾的调理人——一桩一桩,都压在了他肩上。
他回到云田堂,杜小棠、阿贵,还有一帮伙计,都站在门口,见他回来,齐声道:掌柜的!
今日起,田青站定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,云田堂,照常开门。该验的药,一剂不少;该守的规矩,一条不破。至于署丞之位——
他顿了顿,望向太医署的方向:那是朝廷给我的担子。担子越重,越得稳。
次日,中书省的文书,果然送到了太医署:田青,除太医署署丞,正七品上,掌药局诸事。
消息传开,太医署里,几家欢喜几家愁。老医官们,有的点头,说这后生实至名归;也有的撇嘴,说一个乡下来的郎中,如何便爬到了众人头上。令狐署令听了,只是捋着胡须,笑道:你们不服,便也去把皇后娘娘的喘症调理好,再来比。
一句话,堵得众人无话可说。
田青升了署丞,身上的担子,立时重了一倍。药局的事,他要掌总;各坊送来的方子,他要核验;宫里的差事,也渐渐都派到他头上。他白日里在太医署当值,晚间回云田堂,常常忙到二更,才得歇息。
这日晚间,他正理着一份药单,忽听前头有人喊:田青!
他抬头,秦大丫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只篮子,篮子里,是两只荷叶包,包的是一罐子酱菜,和一碗热腾腾的馄饨。
听说你升了署丞。秦大丫把篮子往桌上一放,脸上带着笑,我爹说,这是正七品的官了。我家里没别的,给你包了两碗馄饨,庆贺庆贺。
田青看着她,心里一暖:大丫,难为你想得周到。
谁难为你。秦大丫别过脸去,我就是顺路。
她说着,又看了他一眼:不过,你升了官,以后更忙了。可别再像上次,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。
田青笑道:记下了。
秦大丫也不多留,放下篮子,便走了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他一眼,那一眼里,有光亮:田青,好好做你的官。
田青站在灯下,看着她走远,心里,暖洋洋的。
夜来,他一个人坐在药房里,点灯,把那册《本草辑要》又翻了一遍。窗外,长安城的灯火,星星点点,亮成了一片海。柳絮落了满城,长安,正是春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