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三,太子的口信来了。
传话的是东宫的一个小内侍,趁着田青在太医署值房当值,悄悄递了一封短信。信上只有一行字,是李承乾的亲笔:明日午后,长乐公主在曲江芙蓉苑赏荷,你可携新制的安神香囊前去。
田青看完信,心里有了底。太子这是替他安排了一个——芙蓉苑赏荷,是长安贵女们夏日的消遣,长乐公主若在那里,他带着安神香囊去,便是顺理成章的,不突兀,也不唐突。
他回到云田堂,亲手做了三只安神香囊。囊里,用的是灵田产的合欢花、柏子仁、酸枣仁,配以少许薰衣草和丁香。这五味药,合在一处,有安神助眠之效,最适合多梦不寐之症。香囊用淡蓝色的蜀锦缝制,系着银丝穗子,清雅而不张扬。
掌柜的,杜小棠看着他把香囊一只只地检查,您这是给谁做的?
长乐公主。田青道。
杜小棠手里的算盘,停了一下:那可得比给房、魏两位大人,多花十倍的心思。公主金枝玉叶,药不能有半点差池。
我知道。田青道,所以我不送药,只送香囊。香囊是外用的,不入口,无药害。先让她用了,若见效,再谈面诊。
掌柜的,这法子,稳。杜小棠点头。
田青做完三只香囊,又逐一检查了一遍缝线、药量、气味。合欢花,他用了灵田里最饱满的那一茬,晒得透,碾得细;柏子仁,去了壳,只留仁,用文火微微焙过,激发出那股淡淡的松脂香;酸枣仁,是去年秋天收的老货,存在密封的瓷罐里,药性比新货更稳。
三只香囊,一只挂穗长些,可系在帐钩上;一只穗短些,适合放在枕边;还有一只,穗子做成环状,可挂在腕上。他想着,公主的起居习惯,他不清楚,多备几种用法,总有一款合适。
掌柜的,阿贵在门口探头,灵田那边的药草,下一茬该收了。您看,什么时候安排?
后天吧。田青道,明天我有事,后天一早,你带人去收。灵泉草和合欢花,今年头一茬,药力最足,别错过了时辰。
阿贵应了一声,缩回去了。
田青把三只香囊,用一只干净的棉布袋装好,放在案上。他坐下来,想了想,又取出一张纸,写了几行字:
长乐公主——多梦不寐,精神倦怠。太医署旧方,疑似养血安神汤,服两月无效。症候,或不在血,在气。气机郁滞,则神不安;神不安,则多梦。当以疏气安神为法,香囊为引,先通其气,再调其神。
他看完,把纸折好,夹进手札,吹灯歇下。
次日午后,田青换了身素净的白袍,带着三只香囊,去了曲江芙蓉苑。
芙蓉苑里,荷花正盛。碧叶连天,粉花照水,风过处,满池清香。苑中设了茶座,三三两两的贵女,坐在凉棚下,品茶赏花,低声说笑。有带着侍女的,有携着琴匣的,也有几个在池边投饵喂鱼的,叽叽喳喳,好不热闹。
田青在苑中转了一圈,目光扫过那些贵女,便看见了一个与众不同的身影。
那是一位年轻女子,独坐在池畔的一块太湖石上,没有带侍女,也没有和旁人攀谈。她穿着一身素白色的襦裙,头上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白玉兰,面容清丽,眉间却带着一丝倦色,像是多日没有睡好。她手里拿着一卷书,却没有看,只是望着池中的荷花,出神。周围的喧闹,仿佛与她无关——她坐在那里,像是一幅画,画里画外,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。
田青心里,微微一动。太子说过,长乐公主性子冷,不喜欢人多。眼前这位,独坐池畔,不与人言——八成,便是她了。
他没有贸然上前,而是在不远处的一棵柳树下,站了片刻,暗中打量。他注意到,那女子的手指,很白,很细,握书的姿势,带着一种无力的松弛——那不是一个健康人握书的样子,倒像是一个疲倦至极的人,勉强维持着一个姿态。他又注意到,她的眼下,有一层极淡的青色——那是长期睡眠不足的痕迹。
他心里,已经替她诊了一半的脉。
他正要寻个法子搭话,忽然,一阵风来,把池中的荷叶吹得沙沙作响,那女子手中的书卷,被风卷起,落入了池水中。
田青几步上前,俯身,从池边的浅水里,把那卷书捞了起来。书已湿了半边,他双手捧着,走到那女子面前,躬身道:姑娘,书湿了。在下替你捞起来了。
那女子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,清清淡淡的,没有惊讶,也没有感激,只是一种不带什么情绪的打量。
多谢。她接过书卷,声音很轻,像池中的风。
田青退后一步,拱手:冒昧了。在下太医署署丞田青,今日来芙蓉苑,是给姑娘送一样东西。
那女子的目光,在他脸上停了一下:太医署?
田青从袖中取出一只安神香囊,双手呈上,在下新制了一种安神香囊,内含合欢花、柏子仁、酸枣仁等五味药材,有助眠安神之效。听闻姑娘近来睡不安稳,便斗胆,送来给姑娘一试。
那女子看着香囊,又看了看田青,忽然道:是哥哥让你来的?
田青一怔,随即如实道:是太子殿下,替在下安排了今日之会。
那女子轻轻笑了一下,那笑,像池面上的一圈涟漪,来得快,散得也快:他倒是操心。
她接过香囊,放在鼻下,轻轻闻了闻。闻的时候,她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下——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变化,若非田青一直在注意她的表情,几乎捕捉不到。
味道,倒是不难闻。她道,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外,不像那些太医署的药,一股子苦味。
这是外用的香囊,不入口,自然没有苦味。田青又从袖中取出另两只,一共三只。这一只,穗子长些,可挂在帐钩上;这一只,穗子短些,适合放在枕边;这一只,穗子做成环状,可挂在腕上。姑娘可按自己的习惯选用。
那女子看了看三只香囊,目光在那只腕式的香囊上停了一下,随即把三只都收进了袖中。
姑娘若不嫌弃,可挂在帐中,入睡前闻一闻。田青道,三五日后,若见效,在下再来,给姑娘请脉。若不见效,便当在下多事了。
那女子把香囊收好,点了点头:你回去吧。有效没效,我自会告诉哥哥。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不过,你下次来,别说是太医署的。就说是……送香的。
田青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——她不想让人知道,自己在看太医。一个公主,看太医,在旁人眼里,便是。她性子冷,不愿被人议论。
田青躬身,在下记下了。
田青躬身告退。走出几步,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女子又坐回了太湖石上,手里捏着那只淡蓝色的香囊,望着池中的荷花,不知在想什么。
他走出芙蓉苑,日头正好。他站在苑门外,心里,却把那女子最后那一眼,翻来覆去地想了想。
那一眼里,有倦色,有淡然,还有一丝——极淡的——好奇。
他回到云田堂,杜小棠正在账桌前拨算盘。见他进来,抬头:掌柜的,见着了?
见着了。田青道,送了香囊,她收了。三只,一只挂帐的,一只放枕边的,一只挂腕的。
她怎么说?
她说,有效没效,我自会告诉哥哥。田青道,她的语气,不冷不热。不抗拒,也不热切。
杜小棠想了想:掌柜的,公主的心思,怕是比病还难诊。
病好诊,人心难诊。田青道,但有一点,我看得出来——她倦。那种倦,不只是身体的,是心里的。一个公主,住在深宫里,吃穿不愁,可她坐在荷花池边,望着水,像是一个人,在另一个世界里。
他说着,忽然沉默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道:小棠,这桩事,急不得。香囊是引子,三日后,若她用了见效,我再上门请脉。若不见效——
若不见效呢?
若不见效,我便换一个法子。田青道,医者,不能只会开一个方子。她让我下次别说太医署,说送香的——这说明,她不抗拒我再去,只是不想让人知道。这已经是好的信号了。
那您打算怎么办?
田青道,等她的回音。三天,不多不少。
他走到案前,提笔,在手札上,在长乐公主那行字下面,又添了一句:
性冷,不喜人多。倦色深,非仅在身。初见,以香囊为引,未面诊。待回音。
他搁下笔,望着窗外的天色,心里,已经盘算起下一步的路。三天后的事,三天后再说。眼下,他还有东宫采买的药单要列,还有联名账要立。长安城的生意,一桩接一桩,从不停歇。他吹了灯,歇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