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太子的口信,如期来了。
这一回,传话的不是小内侍,而是东宫的管事亲随,姓周,四十来岁,精明干练。他到太医署值房,把一只小锦盒放在案上,道:田署丞,太子殿下让我转告您——长乐公主用了您的香囊,这三日,睡得比从前安稳。殿下说,请您挑个日子,去给公主请脉。
田青接过锦盒,打开——里面是一枚太子府的令牌,凭此令牌,可入公主府侧门,不必走正门通报。
请代我谢殿下。田青道,明日午后,我便去。
周管事点了点头,又压低声音道:田署丞,殿下还有一句话,让我私下转告——公主的性子,您也见了,她不喜欢兴师动众。您去的时候,莫要带太多人,一只药箱,够了。
我省得。
周管事走后,田青坐在值房里,把那枚令牌在手里翻了翻。铜质的,正面刻着二字,背面是一行小字:凭此入府,不得转借。他把令牌收进袖中,心里,却已经在盘算明日的行程。
他回到云田堂,亲手收拾了药箱。这一回,他带的不是安神香囊,而是一副银针、一册脉案、和几味备用药材。他又把灵田里产的合欢花,单独包了一小袋——若公主的症候,确如他所推断的气机郁滞,那合欢花煮水代茶,便是最好的辅佐。
掌柜的,杜小棠见他在药箱前忙活,明日去公主府?
田青道,香囊见效,太子让我去请脉。
那可得好生准备。杜小棠道,公主的脉,可不是寻常病人的脉。诊对了,是本分;诊错了,那是……
我知道。田青道,所以,我把能想到的,都想到了。气郁、血虚、心肾不交,这三种症候,都有可能。明日面诊,先辨清楚,再开方。
掌柜的,我给您备了一壶清茶,带着路上喝。杜小棠递过一只竹筒。
次日午后,田青揣着令牌,提着药箱,从公主府的侧门入府。
长乐公主的居所,在公主府的东院。院中种着几丛修竹,竹影婆娑,清幽得很。田青在院门外候了片刻,便有一位中年侍女出来,引他进内。
内室不大,陈设素雅。一张檀木案,一只青瓷瓶,瓶中插着两枝白玉兰——和田青那日在芙蓉苑见到的一模一样。窗边设了一张卧榻,榻上铺着素白的绸垫。
长乐公主坐在榻边的矮凳上,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,比那日池畔的素白,多了几分生气。她的面色,比三日前好了一些,眼下那层青色,淡了许多。
你来了。她开口,语气还是淡淡的,但比那日,多了一分平易。
在下田青,见过公主殿下。田青行礼。
不必多礼。她道,
田青在榻边的矮几旁坐下,打开药箱,取出银针和脉枕。他把脉枕放在几上,道:公主,请伸手。
她伸出左手,搁在脉枕上。手腕很细,皮肤很白,像一段玉。田青三指搭上寸关尺,凝神诊脉。
诊了左手,又换右手。这一次,他诊得更仔细,足足过了小半盏茶的工夫,才收回手。
公主,他道,您的症候,在下已辨清了。
您这病,不在血,在气。田青道,气机郁滞,心神不宁,故而多梦不寐。太医署从前开的方子,走的是养血安神的路子,方向不对——血不虚,养血便是多余;气郁未解,安神也只是一时。
那依你呢?
当以疏肝理气为主,辅以安神。田青道,我开一方,以柴胡、白芍为君,疏肝解郁;以合欢花、酸枣仁为臣,安神助眠;以茯苓、白术为佐,健脾固本。如此,气舒则神安,神安则眠稳。另配那香囊,继续用着,内外兼治。
长乐公主听了,沉默了一会儿,道:你说得,比太医署那些人,清楚。
在下只是对症。田青道。
你开的方子,我吃几日能见效?
五日。田青道,五日后,若见效,您让太子殿下传话,我再来复诊。若不见效——
若不见效呢?她问。
若不见效,在下另寻法门。田青道。
长乐公主看着他,忽然道:你倒是实在。不像那些太医,开了一堆药,吃了没用,还说是我身子底子弱,要慢慢来。
在下不喜欢打太极。田青道,病就是病,对症下药,好不好,五日便知。
长乐公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弯度极浅,却比那日芙蓉苑的笑,多了几分真意。
你方才说,我的病不在血,在气。她忽然问,可那些太医,都说我血虚。你怎么知道,不是血虚?
田青道:公主,在下诊脉时,您的脉象,弦而细。弦脉,主肝郁;细脉,主气血不足。若单看细脉,确是血虚之象。可弦脉在前,细脉在后——这说明,是肝气郁滞,导致了气血不通,才显出细脉来。若光补血,不疏肝,便是补了血,气还堵着,血也行不动。好比一条河,下游堵了,上游加再多的水,也流不过去。
长乐公主听了,目光微微一动:你这一比喻,倒是不像太医,倒像个说书的。
在下是乡下来的。田青道,乡下人说话,不会绕弯子。
乡下人?她眉梢轻轻挑了一下,乡下人,能在长安开药坊,做东市药头,当太医署署丞?
一步一步,走出来的。田青道。
长乐公主没有接话,只是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,比芙蓉苑那日,多了几分认真。
她道,你的方子,我吃。五日后,让哥哥传话。
田青起身,把方子写好,连同那袋合欢花,一并交给侍女。他又叮嘱道:这方子,每日一剂,水煎服,分早晚两次温服。煎药时,水开三滚便可,不可久煎,久煎则药性散了。合欢花另煮,泡水代茶,一日三盏,随意饮之。
侍女一一记下。田青收好药箱,躬身告退。
走到院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竹影深处,内室的灯,还亮着。他隐隐看见,那个淡青色的身影,正坐在窗边,低头看着手中的那只淡蓝色香囊。
他收回目光,转身出了侧门。
他回到云田堂,杜小棠迎上来:掌柜的,怎么样?
诊了脉,开了方。田青道,五日后见分晓。
那您有把握么?
田青想了想,道:七成。
七成?那三成呢?
三成,看她的心。田青道,药能治身,治不了心。她那病,一半是身,一半是心。药到了,心若还郁着,便只能治一半。
杜小棠听了,沉默了一会儿,道:掌柜的,您这个人,看病看得透,看人也看得透。
不透不行。田青道,她是公主,不是寻常病人。一步走错,不是一剂药的事。
杜小棠又问:那她待您,态度如何?
比芙蓉苑那日,好些。田青道,她问了我几个问题——问我怎么知道她不是血虚,问我一个乡下人怎么走到今天。能问问题,便是有了兴趣。有兴趣,便好办。
掌柜的,那您觉得,五日后,能见效么?
方子是对的,药也备好了。田青道,剩下的事,看她肯不肯按时吃,肯不肯放下心里那些事。她那心结,不在药里,在她自己身上。
他说着,把药箱放回柜中,走到案前,在手札上,长乐公主那行字下面,又添了几行:
面诊已毕。气机郁滞,心神不宁。方以疏肝理气为主,辅以安神。五日后复诊。七成把握,三成看心。公主性冷,然非无情,只是不轻露。可慢慢来。
他合上手札,望着窗外的暮色。长安城的灯火,又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。
杜小棠在旁边,把今晚的账核完,抬头道:掌柜的,还有一桩——东宫采买的第一批药单,阿贵已经按您的吩咐,备了七成。剩下的三成,等灵田下一茬的药材收上来,便能补齐。
田青道,第一批,务必按时交。东宫的采买,头一单做好了,往后便稳了。
掌柜的放心。
田青点了点头,站在窗前,看着暮色中的长安城。他忽然想起穿越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——那片荒山坡上,灵田初开,药苗刚冒出嫩芽,他蹲在地头,满手泥巴,心里只想着一件事:活下来。那时候,他做梦也想不到,自己会站在长安城东市最好的药坊里,替皇后调理旧疾,替公主诊治心病,和一群开国功臣的子弟合伙做买卖。人生际遇,当真比话本还离奇。云田堂的招牌,在夜风里微微晃动,那三个字,是他一笔一画写上去的。如今,这招牌下面,压着的不只是一家药坊,还有军中、东宫、七家官二代、皇后旧疾、长乐公主——一桩桩,一件件,都系在这三个字上。
第二卷的前半程,到这里,算是告一段落了。云田堂在东市站稳了脚跟,军中、东宫两条采买线,铁打不动;七家官二代入股,同船共济;柳家败退,药师佛会散场;皇后旧疾调理见效,署丞之位已坐实;长乐公主的病,初见端倪。
可田青心里清楚,这一切,不过是开了一个头。长安城的水,深得很。前头的路,还远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