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日之期,转眼便到。
田青这一日休沐,天刚亮便起了身。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活动筋骨,又把药箱重新检查了一遍。银针、脉枕、手札,还有一袋新采的合欢花——上一回带去的那袋,公主应该已经用得差不多了,这一回,他多备了些。
掌柜的,今儿一早便忙?赵大端着早饭过来。
嗯,午后去公主府复诊。田青接过碗,扒了两口粥,上午先把太医署值房的事理一理,午后出城。
出城?赵大愣了一下,公主府不在城里么?
公主府在城东南崇义坊,不算远。田青道,不过带的东西不多,一只药箱便够了。太子那边传了话,让我莫要兴师动众。
赵大点了点头,不再多问。
上午田青在太医署值房处理了几桩公事。药局的月报送到他案上,他翻了一遍——药材出入库的账目,大体清楚,只有两笔对不上号,他批了二字,退回药局。老刘头接了批条,二话不说便去查了。田青又叫来管库的书吏,问了一桩事:上个月从西河运来的那批黄芪,入库时验了几成?书吏翻了账册,说验了七成,剩下的三成因批次不同,暂存在偏库里。田青皱了皱眉,道:药材入库,须得全验,不可分批。偏库潮气重,黄芪受潮便要发霉。今日之内,把那三成也验了,若有受潮的,挑出来晒,不可勉强入账。书吏应了一声,忙去了。田青坐在值房里,心里记着这件事——药库的管理,远不如云田堂后院那般精细。他上任署丞不过月余,好些积弊还没来得及一一清理。
午后,田青揣着令牌,提着药箱,出了太医署,沿东街往崇义坊方向走。六月的长安,日头正毒,街上的行人少了些,卖冰的小贩在街角吆喝。田青买了一碗碎冰浇酸梅汁,喝了两口,凉意从喉咙一直沁到心口,这才觉得暑气消了些。
这一次,引路的侍女换了一个人——上回那位中年侍女不在,换了个年轻些的,十七八岁模样,走路轻快,嘴也勤快。
田署丞又来了。她笑着道,公主这几日精神好了许多,昨儿还到院里走了走,从前可是一整日都闷在屋里的。
那是好事。田青道,能走动,说明气机开始舒展了。
可不是嘛。侍女压低声音,公主前几日还嫌药苦,不肯喝,后来不知怎的,又乖乖喝了。奴婢猜,是太子殿下派人来说了什么。
田青笑了笑,没接话。
到了东院,侍女通报了一声,便引他进去。
内室的陈设和上回一样,素雅清幽。窗边的卧榻上,换了一层新的绸垫,颜色比上回深了些,是淡青色。窗台上多了只白瓷小炉,正袅袅地冒着细烟——是合欢花的气味。
长乐公主今日坐在窗边的矮凳上,手里拿着一卷书。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,比上回的淡青色又多了几分生气。面色好了不少,眼下那层青色几乎看不见了,嘴唇也有了些血色。
来了。她放下书,抬眼看他。
在下田青,见过公主殿下。田青行礼。
她抬了抬手。
田青在矮几旁坐下,取出脉枕,道:公主,请伸手。
她伸出左手,搁在脉枕上。田青三指搭上寸关尺,凝神细诊。
这一回,脉象比五日前有了明显变化——弦脉的紧绷感松了许多,细脉也不似从前那么微弱。总体来说,气机郁滞之症,已经有所缓解。
诊了左手,又换右手。田青收回手,道:公主,比五日前,好多了。
我也觉得。她道,这几日,梦少了,觉也睡得沉了。从前一整夜要醒三四回,这两日,只醒一回,有时一觉到天亮。
那就对了。田青道,方子见效了。弦脉主肝郁,如今弦象已减,说明肝气开始舒展。不过——
不过什么?
不过郁滞之症,非一日之功。田青道,脉象虽好转,但根子还在。公主心里的事,不是一剂药能解的。药能疏气,不能解心。
长乐公主沉默了一会儿,道:你倒是直白。别的太医,只会说好多了、继续吃,从来不说这些。
在下不喜欢说虚话。田青道,公主的症候,五分在身,五分在心。身的部分,在下能治;心的部分,在下只能帮公主调理气机,让她自己慢慢舒展。
你说的,是指什么?她忽然问。
田青想了想,道:公主可听过一句话——郁者,有所求而不得。郁滞之症,多因心中有所挂碍,求而不得,便郁在胸中。公主的日子,外人看来尊荣无比,可尊荣的背后,有些东西,是旁人看不见的。
长乐公主的目光微微一闪,没有说话。
田青也不追着说,转了话题:方子不变,再服五日。合欢花继续煮水代茶。另外,在下再教公主一桩——每日清晨,在院中散步一刻钟,散步时配合吐纳之法。吸气时默数一二三,呼气时默数一二三四——呼气比吸气长,是为了让气往下沉。气沉则神安,神安则郁解。
吐纳之法?她眉梢微挑,这倒新鲜。太医署从未教过我这些。
这是在下从一本古医书上学的。田青道,原书上说,呼吸定息,气归丹田,说的便是这个道理。公主不必信什么丹田不丹田,只记住一点——呼气比吸气长,气便能往下走。气往下走,人便稳。
长乐公主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,真的试了几息。吸三数,呼四数,反复了三四回。她的肩微微放松了一些——田青看在眼里,暗暗点头。气沉肩松,这便是见效了。
有道理。她转过身来,目光比从前多了几分认真,你这些法子,太医署的人,从来没说过。他们只管开方子,从不管我怎么呼吸、怎么走路。
太医署的规矩,是按脉开方。田青道,在下是药局出身,管的是药,可也管人。药是人吃的,人不舒坦,药吃再多也白搭。吐纳、散步、饮食、起居,样样都算治病的一环。
你倒是样样都管。她道。
病在身上,根子在活法里。田青道,公主若信在下,便照着做。五日后复诊,在下再看脉象变化。
长乐公主看了他一会儿,道:你这人说话,不像太医,倒像个——
像个什么?
像个走方郎中。她道,但比走方郎中,多些道理。
田青笑了:走方郎中也好,太医也罢,能治好病便是好的。
长乐公主嘴角微微弯了弯,那弯度比上回又深了一点。
她道,方子继续吃,吐纳之法,我试试。
田青起身,把新备的合欢花交给侍女,又叮嘱了煎药的法子——和上回一样,水开三滚即可,不可久煎。
他收好药箱,躬身告退。
走到院门口时,身后忽然传来一句——
田署丞。
田青回头。长乐公主站在内室门口,手里拿着那只淡蓝色的香囊。
下一次,她道,你什么时候来?
田青微微一愣。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他。
五日后。他道,若公主方便的话。
我方便。她说完,转身回了内室。
田青站在院门口,看了一眼光影里的竹丛,转身出了侧门。
他走在崇义坊的巷子里,脚步不快不慢。六月的傍晚,巷子里有卖花的老妇人在收摊,竹篮里剩了几枝栀子花,香味淡淡的。田青买了一枝,别在药箱的搭扣上——不是给自己闻的,是回去放在云田堂柜台上,驱一驱药铺里常年不散的药味。
回云田堂的路上,他心里在盘算。公主主动问下一次——这个信号,比脉象的变化更重要。脉象好转,是药到了;主动相问,是心动了。不是男女之心,而是一个常年封闭的人,对着一扇新开的窗,有了想往外看一眼的念头。这个念头,比什么药方都金贵。方子能治一时的症,这个念头,却能治长久的病。
他回到云田堂,杜小棠正在柜台后核账。
掌柜的,复诊怎么样?
见效了。田青道,五日后再去一回。
那就好。杜小棠放下算盘,对了,掌柜的,东宫那边传来消息——第一批采买的药单,明日验收。太子殿下让周管事传话,请您明日午时到东宫药局。
明日午时?田青点了点头,沉思道,第一批药单的事,不能掉以轻心。验收的不是周管事一个人,东宫药局还有两个老药吏,眼睛比鹰还尖。药材成色、炮制法度、包装规式,一样不对便要打回来。我今晚上得把每味药再过一遍。
杜小棠道:阿贵已经按您的单子,把三十七味药分装好了。每味药贴了标签,标了产地、炮制日期和批次。赵大那边也验过了,成色没问题。
光赵大验不够。田青道,我再亲自过一遍。东宫的药,和军中的不一样——军中看的是实用,东宫看的是规矩。规式不对,药再好也要打回来。
那我帮您一起过?杜小棠问。
好。吃过晚饭便开始。田青道。
他走进后院,在手札上长乐公主那行下面,又添了几行:
复诊已毕。脉象好转,弦减细复。方子不变,再服五日。教以吐纳之法。公主主动问下次复诊之期——心结有松动之兆。慢工细活,不可急。
合上手札,他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明日是东宫采买验收的大日子,官二代联合会的第一单生意,成败在此一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