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午时,田青准时到了东宫药局。
东宫药局在太子府的东北角,独门独院,比太医署的药库还大些。院门口站着两个护卫,验过田青的令牌和腰牌,才放他进去。
药局正堂里,已经候了几个人。周管事坐在正位,两边各坐着一个老药吏——一个姓孙,一个姓葛,都是东宫药局干了二十多年的老人。田青进来时,三人正在喝茶,气氛不算紧张,但也不轻松。
田署丞来了。周管事起身,招呼他坐下,药带了吗?
带了。田青道,三十七味,按药单所列,一味不少。
他回头朝门外招了招手。阿贵推着一辆小车进来,车上摆着三十七只木匣,每只匣子上贴着标签,注明药名、产地、炮制日期和批次。木匣码得整整齐齐,匣盖用蜡封着,封口处盖着云田堂的堂印。
孙药吏先开了口:田署丞,规矩您是知道的。东宫药局验收,逐味验,逐味记。药名、产地、成色、炮制法度,四项对得上才算过。有一项不对,便要退回。
在下明白。田青道,请三位验。
孙药吏点了点头,从第一匣开始验起。
第一匣是黄芪。孙药吏打开匣盖,先看外观,又拈起一片放入口中嚼了嚼,点了头:上党黄芪,膜荚的,成色不错。炮制是蜜炙法?
田青道,蜜炙,蜜用的是荆条蜜,炙三遍。
孙药吏在验单上写了字。
第二匣是当归。葛药吏接手验,看了看断面,闻了闻气味:岷当归,断面黄白色,油室明显。炮制?
酒制,酒用的是汾酒。田青道。
葛药吏写道。
一味一味地验下去,验到第七味——白术时,葛药吏拿起一片,翻过来看了看断面,皱眉道:这白术,切得偏厚了些。东宫药局的规矩,白术切片不逾二分,这批怕是有三分。
田青不慌不忙,从匣中取出一片备用的薄切样本,递过去:葛老,这是在下附上的标准样本。白术确有厚薄两批——厚的是留作煎剂的,薄的是留作研末的。药单上写的是白术饮片,没指定厚薄。在下备了两样,煎剂用厚的,研末用薄的,各取所需。
葛药吏接过薄切样本看了看,点头道:倒是我多心了。你们云田堂做事,倒是比寻常药铺讲究。
行规使然。田青道。
验到第十九味——沉香时,孙药吏停了手。
这沉香,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又放到鼻子前闻了又闻,颜色偏深了些。东宫药局的规矩,沉香以棕褐为正,这一批偏黑了。
田青道:孙老,这是海南沉香,比寻常沉香质地更密,颜色自然偏深。但成色不差——您闻这气味,清甜而不燥,穿透力强。若是不信,可取少许煎水,看汤色。
孙药吏想了想,果然取了一小片,让人煎了一碗水。汤色呈淡琥珀色,清亮透彻,不浑浊。
嗯……孙药吏闻了闻汤色,又尝了一口,放下碗,点了头,确是上品。是我少见多怪了。
他在验单上写了字。
验到第二十八味——川贝母时,葛药吏也犹豫了一下。
这川贝母,颗粒偏小。
松贝。田青道,川贝母分松贝、青贝、炉贝三种。松贝颗粒最小,但品质最好——怀中抱月的纹路,您看,这一颗颗都抱得紧紧的。青贝颗粒大些,但药力不如松贝。东宫的药单上写的是川贝母,没指定松贝青贝。在下备的是松贝——比青贝贵,但不用加价,算云田堂送的。
葛药吏愣了一下,看了看那批川贝母,又看了看田青,点了点头:田署丞做事,倒是实在。
三十七味药,逐一验完。孙药吏和葛药吏对视了一眼,孙药吏在验单末尾写了全部合格四个字,三人各签了押。
周管事接过验单,看了看,笑了:田署丞,头一单便做得这么漂亮,往后便稳了。
全赖三位通融。田青拱手。
不是通融。孙药吏难得开口说了一句整话,药确实好。我在东宫药局验了二十多年药,云田堂的药,排得进前三。尤其那灵田产的黄芪和当归,成色比寻常药铺强出一截——那地界的药,药力足,不掺假。
孙老过奖。田青道,灵田是云田堂自家的药园,从种到收,再到炮制,每一步都有人盯着。药好,是地里长出来的,也是人守出来的。
验完药,周管事请田青到偏厅用茶。阿贵推着空车在外头候着,杜小棠留下的账册已经交了一份给东宫药局。
偏厅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。茶是新到的蒙顶石花,汤色碧绿,入口回甘。周管事亲手斟了茶,又把门关上,压低声音道:田署丞,这第一单算是过了。但往后,东宫的药,不是验过就完了。太子殿下还有一桩事,让我私下问问您。
周管事请讲。
殿下说,圣人近来偶有头痛。周管事道,不是大病,就是头疼起来,厉害的时候半边脑袋都疼,太医署开过几回方子,吃了不太管用。殿下想问问您——您可有法子?
田青心里一动。圣人的头痛——这可不是小事。李世民征战多年,身上的旧伤暗疾不会少。头痛这种症候,风寒入络、肝阳上亢、瘀血阻络,都有可能。
在不敢妄言。田青道,须得见过圣人、诊过脉,才知分晓。
殿下也是这个意思。周管事道,殿下说,改日寻个合适的时机,请您入宫请脉。不过此事不急,殿下会安排。
在下候着便是。
周管事又道:还有一桩——东宫药局往后每月都要进一批药,按今日的规矩验收。田署丞,您若是忙不过来,可以派云田堂的人来替您押送,但验药的时候,您最好亲自到场。孙老和葛老这两位,认您的人,也认您的药。
我省得。田青道,每月验收,我亲自来。
周管事端起茶碗,忽然又放下,道:田署丞,我说句交心的话。东宫的差事,看着风光,其实难做。前一任供药的铺子,便是验出了两味药不合格,被打回去了。后来那铺子又补了货,质量不济,太子一发火,便换了供商。您今日过了头一关,但后头的路长着呢——东宫不缺药铺,缺的是靠得住的人。
周管事放心。田青道,在下做药,有一个规矩——药不及格,不出堂。东宫的药和云田堂卖给百姓的药,同出一园,同出一灶。在下不会因为送进东宫,就格外上心;也不会因为卖给百姓,就懈怠半分。
周管事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从东宫出来,田青走在回太医署的路上,心里把周管事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几遍。圣人头痛——太子让他入宫请脉——这步棋,走得比长乐公主那条线更快、更急。公主是慢工细活,圣人是天大的机遇,也是天大的风险。诊好了,太医署署丞的位子便坐铁了;诊砸了,不只官位不保,连云田堂都要受牵连。
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医书。李世民一生征战,马背上的日子比龙椅上的日子长得多。风餐露宿、箭伤刀伤、寒热交替,这些东西年轻时不显,过了三十五岁便一桩一桩找上门来。头痛这种症候,最怕的不是疼本身,而是疼背后的根——若是风寒入络,那是表症,好治;若是肝阳上亢,那是里症,得平肝熄风;若是瘀血阻络,便麻烦了,要活血化瘀,又不能伤正气。
他走到太医署门口时,已经大致想清了三种可能。但方子不能凭空开——须得诊脉,须得望闻问切四诊合参,才敢下药。给皇帝开方子,和给百姓开方子,完全是两回事。百姓吃坏了药,最多上门闹一场;皇帝吃坏了药,那是要掉脑袋的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头看了看天。长安城的天空,碧蓝如洗,万里无云。可他知道,这平静之下,暗流涌动。
回到云田堂,杜小棠迎上来,一脸焦急:掌柜的,出事了——秦大丫来了,在前堂等了您小半个时辰了。
田青心中一紧:大丫来了?她人呢?
在后堂呢。杜小棠道,她说找您有急事,但不肯跟我说。看着脸色不太好。
田青放下药箱,快步往后堂走。秦大丫坐在后堂的条凳上,手里攥着一根马鞭,辫子散了半边,像是一路骑马赶来的。她抬头见田青进来,眼眶微微有些红。
大丫,怎么了?田青问。
秦大丫站起来,张了张嘴,又抿住了,半晌才道:我爹旧伤发了。右肩和后背,疼得整夜睡不着,胳膊抬不起来,连马都上不去了。我家那边的军医看了,说是旧伤受寒,扎了针、吃了药,不见好。我娘说,让我来找你看看。
她说到最后一句,声音低了下去,脸上微微一红。
田青点头道:秦叔的旧伤,我来想办法。你先坐,喝口水,我收拾一下便随你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