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青收拾药箱不过一盏茶的工夫。这一回他带的和去公主府不同——除了银针脉枕,还多带了火罐、艾条和一瓶自家炮制的跌打药酒。秦琼的旧伤,他前世听说过,史书上说伤痕遍体,晚年饱受旧伤困扰。如今亲眼见着秦大丫骑着马满头汗地来找他,便知情况不轻。
大丫,秦叔这伤,多少年了?田青一边收拾一边问。
秦大丫坐在条凳上,手里攥着马鞭,道:老伤了,得有十几年了。当年打仗时被箭射穿了右肩,后来又挨了一刀,在后背肩胛骨边上。那时候军医缝合了伤口便了事,养了两个月便又上阵了。从那以后,一到阴天下雨便疼,这两年越发厉害了。
看过太医署的人吗?
看过。开的都是祛风散寒的方子,吃了管一阵子,停了又犯。秦大丫道,我爹不服老,不肯找人看。这回是实在疼得受不了了,我娘做主让我来找你的。
田青点了点头,把药箱收拾好,又取了一袋灵田产的透骨草和红花,用布包好。透骨草专治筋骨疼痛,红花活血化瘀,配合艾灸,对陈年旧伤最对路。
走吧。他道。
两人出了云田堂,秦大丫的马拴在门口。田青看了看那匹枣红色的牝马,道:你骑马,我坐车,在后面跟着。秦叔的府邸在哪儿?
崇仁坊。秦大丫翻身上马,不远,过两条街便是。
田青叫了杜小棠看铺子,自己雇了一辆板车,跟在秦大丫后面往崇仁坊去。六月的长安,午后日头正烈,街上行人少了些。秦大丫骑在马上,回头看了他一眼,道:田大哥,你坐车不嫌慢?要不上来骑一段?
你那马是牝马,驮两个人太沉了。田青道,我不急,你慢些走便是。
秦大丫便勒了勒缰绳,让马走慢了些,与板车并行。她侧头看着他,忽然道:我爹的伤,你能治好么?
旧伤积年,不敢说除根。田青道,但能好大半。至少让他睡得着觉,能抬胳膊,能骑马。
秦大丫的眼神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:他这伤,折磨他好多年了。夜里疼得翻来覆去,我娘也跟着睡不好。他又倔,不肯跟人说。要不是我娘逼他,他还不肯找你看。
老将军都倔。田青道,在战场上舐血惯了,不把疼当回事。可身子是自己的,拖着不治,小病变大病。
秦大丫沉默了一会儿,道:你说的对。我爹就是这样,总觉得自己扛得住。
两人说着话,板车已到了崇仁坊。
秦琼的府邸比田青想的朴素。没有朱漆大门,没有石狮子,只一座灰砖黑瓦的宅子,门前两棵老槐树。看门的仆人见秦大丫回来,又见后面跟着一个穿绯色官袍的年轻人,先是一愣,随即行礼。
大丫姑娘回来了——这位是?
太医署田署丞。秦大丫道,我请来给爹看伤的。快去通报。
仆人忙跑进去通报。田青跟着秦大丫穿过前院,到了后院的正房。屋里光线不太好,窗户半掩着,一股药味混着艾草的气味扑面而来。秦琼半靠在榻上,上身赤着,右肩和后背贴着几块膏药,面色蜡黄,眉间拧着个疙瘩。
秦琼看见田青进来,微微一怔,随即笑了:田署丞来了?大丫这丫头,又不经我同意便去麻烦人。
秦叔,不麻烦。田青行过礼,大丫来找我,是应该的。
我这伤,老毛病了。秦琼摆了摆手,不碍事,过几日便好。
秦叔,田青道,大丫说您胳膊抬不起来了,这可不像是不碍事。容在下看一看。
秦琼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了点头。他嘴上说不碍事,可田青看得出来,这位沙场老将已经被这伤折腾得有些精疲力竭了。能忍到现在才找人看,怕是碍着面子,不愿让外人知道自己的身子骨不如从前。
田青走到榻边,先看右肩——肩头有一处旧伤疤,铜钱大小,凹陷下去,皮肤颜色发暗。再看后背——肩胛骨下方有一道刀疤,足有六七寸长,疤痕组织隆起,周围的肌肉僵硬发板。
秦叔,在下要摸一摸伤处周围的筋骨,可能有些疼,您忍一忍。
田青用手指沿旧伤疤周围缓缓按压。按到肩关节深处时,秦琼闷哼了一声。
这里疼?
秦琼咬着牙。
田青又按了后背刀疤两侧的筋膜,发现一条硬结,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脊柱旁边,像一根绷紧的绳索。
秦叔,田青收回手,您的伤,不只是皮肉的事。当年箭伤贯穿右肩,伤到了筋,后来没养好,筋便粘连了。那道刀伤更麻烦——伤到了筋膜,筋膜粘连成硬结,把肩背的筋都扯住了。所以您一抬胳膊便疼,阴天下雨更厉害——寒湿入络,筋缩得更紧。
秦琼道:那怎么治?太医署的人说,老伤只能养,没法除根。
养是一方面,但光养不够。田青道,在下有三步法。第一步,艾灸——用艾条灸伤处周围的穴位,肩髃、肩髎、天宗、曲垣,每个穴位灸一刻钟,连灸七日。艾的热力能透进筋骨,把寒湿往外赶。第二步,推拿——在下用手法把粘连的筋膜慢慢松开,这个疼,但松开了便好了。第三步,药酒——在下配一瓶活血化瘀的药酒,您每日饮一小盅,睡前擦伤处,从内到外一块儿治。
七日能见效?
七日见轻,一个月能好大半。田青道,但要想除根,得三个月——筋骨的伤,急不得。
秦琼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:那就按你说的来。
田青取出艾条,点了火,先灸肩髃穴。艾烟袅袅升起,秦琼闭着眼,不多时便觉得一股热力透进了肩关节深处,又酸又胀,但胀过之后,有一股说不出的松快。
秦大丫在旁边看着,给田青递艾条、递毛巾,忙前忙后。她的目光一直在田青手上——那双手稳得很,取穴精准,艾条离皮肤的距离始终一致,不远不近。
灸到第三个穴位时,秦琼忽然开口:田署丞,你这套法子,太医署不教吧?
不教。田青道,这是在下从民间游医那儿学的。灸法和推拿,在民间比宫里盛行。宫里的太医重方药,轻手法。可筋骨的伤,方药到了便隔了一层——得用手,才能到。经络穴位这些门道,药力走的是内路,手法走的是外路,内外合治,才能把陈年的淤堵打通。
秦琼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灸完四个穴位,田青又开始推拿。他用掌根沿那条硬结缓缓用力,一点一点地推。秦琼疼得额头冒汗,但一声不吭。田青道:秦叔,疼便说出来,闷着不好。
这点疼算什么。秦琼道,当年中箭的时候,比这疼十倍。
推拿了一刻钟,那条硬结松了些许。田青收了手,把跌打药酒取出来,倒在掌心,在伤处搓热,让药力渗进去。
今儿先到这儿。田青道,明日在下来一回,接着灸和推。药酒我留一瓶,您每晚睡前擦一回,擦的时候把伤处搓热,搓到发烫为止。另外——这七天里,右臂不可提重物,不可拉弓,不可骑马。过了七天,再看情况。
秦琼苦笑:不骑马,我这老胳膊老腿儿更锈了。
秦叔,秦大丫在旁边道,你听田大哥的话,养几天!
田青看了她一眼。田大哥——这是秦大丫头一回在外人面前这么叫他。她自己也觉出来了,脸上微微一红,低下了头。
秦琼看了女儿一眼,又看了田青一眼,什么也没说,只是笑了笑——那笑意里,有些意味深长。
秦大丫把田青送出府门,走到巷口时,她忽然停下来,低声道:田大哥。
谢谢你。她道,我爹的伤……你是头一个说能治的人。别的太医都说养着吧,只有你说能好大半
我说的话,便做得到。田青道。
秦大丫看着他,抿了抿嘴,似乎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半晌,她才道:那……你明曰还来?
来。连着来七天。
她点头,嘴角弯了弯,转身往回走。走了两步又回头,道:路上小心。
田青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府门里,才上了板车,往太医署方向去。
他坐在板车上,看着长安城暮色里的街景,心里想的是两件事:一是秦琼的旧伤,艾灸加推拿加药酒,三管齐下,七日见效不是虚话;二是圣人的头痛——周管事说的那桩事,还没落定。秦琼的伤是眼前的活,圣人的病是后头的棋。两桩事,一急一缓,一明一暗,他都得处理好,哪一桩也不能出差错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色。长安的黄昏,霞光满天,半城金半城红,好看得很。可好看归好看,他心里清楚——这长安城的水,比灵田的泉水深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