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突然一把攥住姜姝璃的胳膊，用力把她往旁边狭窄的小巷里猛拖了几步，声音压得又急又抖：
“别冲动！他们人人都有枪，一开火就会响，周围的巡逻兵全都会往这儿集结，到时候我们插翅难飞！”
他怀里还护着装着女儿的保险箱，后背已经惊出一层冷汗。
姜姝璃眼神微凝，看了眼围过来的士兵，又扫了眼天空不断掠过的无人机。
陈默说得没错。
她可以瞬间杀光这些人，但枪声一响，整个城区的黯星兵力都会被吸引过来。
别说去揭穿哈尔赫的真面目，她和陈默、还有箱子里的婴儿，今天都得死在这儿。
“先躲。”
姜姝璃压低声音，当机立断。
两人贴着烧焦的墙壁，悄无声息往小巷深处缩去，尽量把自己藏在阴影里。
先甩开这群杂碎。
君子复仇，十年不晚。
早晚有一天要跟你们好好算总账。
黄玄城安全区核心·采访大厅
此刻的气氛，比几个小时前紧绷了十倍不止。
十二名宇宙维衡会记者挤在巨大的落地窗前。窗外是黯星猎手精心布置的假象——
整齐的帐篷、换上干净衣物的“幸存者”、循环播放着轻快乐曲的全息音响，一派和平安置的景象。
可此刻，没有一个人再看那片虚假的安全区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死死钉在自己手中的移动终端上。
屏幕里，一段高空无人机拍摄的视频正在播放。画质不算顶尖，却足够清晰。
清晰得能看见一排排长条土坑，
清晰得能看见坑内层层叠叠的尸体，
清晰得能看见身穿黯星猎手制服的士兵，操纵机械铲，将泥土无情推入坑中，
清晰得能看见坑边，跪着一排即将被“填坑”的人——
双手反绑，眼神空洞，有人颤抖，有人瘫软，还有人拼尽全力，用身体护住身后的孩子。
这里是三个月前的北境要塞。
是黯星猎手对外宣称“已妥善移交民政、全员安置”的北境要塞。
这里，是万人坑。
视频不长，只有四分三十七秒。
播放结束，大厅陷入一片死寂，连呼吸声都变得沉重刺耳。
一个年轻女记者率先开口，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，可那颤抖之下，是压不住的怒火：
“这段视频刚刚传出去，五小时后就在星际网络炸开了。
总部连夜紧急会议，六大主流行星文明联名，要求黯星猎手立即停火、接受全面调查……他们当时怎么说的？”
旁边一名男记者扯出一抹冰冷的笑，半点暖意都没有：
“——坚决否认。声称是敌对势力恶意构陷，视频全系伪造。”
“伪造？”
另一位年长记者缓缓摘下眼镜，指尖用力揉着眉心，声音沙哑却带着三十年战地记者独有的、不容撼动的笃定：
“我做了三十年战地调查，影像真不真，我一眼就能看穿。这段视频里的每一处细节——
布料的磨损、肌肤的溃烂、土坑的挖掘痕迹、士兵站位的习惯……全都是真的。”
他重新戴上眼镜，目光锐利如刀，投向窗外那片光鲜亮丽的“安全区”。
“我们来这里三天了。三天里，我们看到了什么？
一群穿着统一新衣的‘幸存者’，念着排练好的台词，感谢他们的‘拯救者’。
一个所谓安全区，四周架着高压铁丝网，严禁任何人靠近边缘。无数扇紧闭的大门，问起来，永远只有一句——‘里面在消毒’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。
“你们觉得，那些门后面，到底藏着什么？”
大厅里一片死寂。
没有人回答。
也不需要回答。
门后是什么，每个人心里都已经有了最残酷、最清晰的答案。
就在这时，大厅的门被轻轻推开。
两道人影一前一后，缓步走了进来。
打头的男子一身笔挺深灰将军制服，肩章上绣着一匹在银河中踏浪奔袭的饿狼——
那是黯星猎手顶级上将才配有的标识，普通军官连狼形都不准出现。
显然，哈尔赫今天是刻意戴上，用来压场立威。
他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，分寸拿捏得精准至极，不见过分热络，也不失半分礼数。
正是哈尔赫上将。
紧跟在他身后的，是一身崭新少校制服的阿普雷斯。
肩章刚换不久，银河盘绕着眼镜王蛇，两颗金星在灯光下刺目发亮，明晃晃炫耀着他刚升的军衔。
他也在笑，只是那笑意底下，藏不住刚立大功的得意，更沉着一缕毒蛇般的阴鸷。
“各位记者朋友，晚上好。”
哈尔赫率先开口，声线浑厚磁性，带着长辈般的亲和，“听说你们对这边的采访安排有些意见，我特地过来，听听大家的想法。”
那名年长记者缓缓站起身，目光笔直迎上去，没有半分避让：
“哈尔赫将军，我们不是‘有些意见’。我们要求——立即开放黄玄城，让我们进行不受限制的实地调查。”
哈尔赫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，只有眼底极深处，几不可查地凝了一瞬。
阿普雷斯立刻上前一步，脸上恰到好处地换上一副为难神色，摊开双手，语气充满“无奈”：
“各位，各位，我完全理解，真的完全理解。
可你们也清楚，黄玄城现在仍是战区，蚀界魔潮残留污染还没清完，再加上那些死不投降的‘叛乱分子’四处流窜……这时候让大家进去，是我们对诸位生命安全的极度不负责任。”
年轻女记者一声冷笑，清脆又锋利：
“叛乱分子？你指的，是那些拿着锄头、菜刀，反抗你们入侵的平民吗？”
阿普雷斯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。
哈尔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示意他退后，自己上前一步，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，语气沉了下来，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：
“我知道，各位都看过那段视频。我也知道，它在星际网络上掀起了多大的风浪。但请相信我——
那段视频，是伪造的。是玄黄界不甘心失败的旧势力，为了抹黑我们、煽动星际舆论，精心炮制的谎言。”
年长记者立刻上前一步，目光如刀：
“证据？你说是伪造的，拿出证据。”
“证据？”
哈尔赫轻轻一笑，张开双臂，指向窗外那片光鲜亮丽的布景，“证据就在你们眼前。
你们在这里待了三天，看到了我们的安全区，看到了我们安置的平民，看到了食物、住所、医疗……如果视频是真的，那这一切，又是什么？”
“是假的。”
一个清冷锐利的声音，突然从人群边缘响起。
所有人猛地转头。
说话的是那位一直沉默站在角落、留着深棕色卷发的女记者。
她双眼亮得刀锋一般，直直盯住哈尔赫。
“你让我们看到的，全都是假的。”
她一字一顿，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，
“那几排帐篷，那些穿新衣服的人，那些反复练习感谢词的‘幸存者’——全部是你们安排的演员。”
哈尔赫脸上的笑容，一点点淡了下去。
女记者不退反进，径直走到他面前，相距不足两米，仰头直视着这位上将：
“我们能走的，只有你指定的一条路。
我们能接触的，只有你挑好的人。
我们看到的每一扇门，都紧锁着。
我们每一次要求实地调查，都被‘安全’两个字挡回来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平静，却重如千钧。
“将军——真正的安全区，从来不怕被看。
真正的救援，从来不需要演员。”
话音落下，整座采访大厅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连空气都像是被冻住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