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未落，他话锋骤然一转，原本沉郁的语气陡然收住，隔着冰凉的玻璃，目光直直钉在我脸上，猝不及防地问：
“你是不是得罪了易阁的人？”
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，握着话筒的指节下意识又收紧了几分。
这事我从没对外声张过。
不过是之前撞见易阁的守卫仗势欺人，为了给那个摆摊卖灵果的老人出头，动手伤了他们几个守岗的人，本就是件随手了结的小事，没想到连他都知道了。
心底瞬间翻起一阵自嘲，这下可真是凑齐了。
暗处盘根错节的跨国势力、冥契魇都的顶层试炼圈子、再加上个行事狠戾规矩森严的易阁，几大势力我挨个招惹了个遍，合着我这是直接成了冥契魇都所有试炼者眼里的公敌了。
南宫朔看着我脸上一闪而过的了然，便知道自己猜得丝毫不差，没再揪着这件事追问，只是语气淡了几分，轻飘飘补了一句：
“这事，我是从家族的机密卷宗里看到的。”
只这一句话，我瞬间就品出了不对劲。
北域南宫家传承百年，情报网遍布各界，能查到这些细枝末节本不奇怪。
可他这话里的疏离感藏都藏不住，明摆着是和自家家族闹掰了——
不然以他北域南宫嫡系的身份，何至于孤身一人跑到千里之外的南方，最后落得个身陷囹圄的下场。
我抬眸等着他往下说，可南宫朔却忽然闭了嘴，垂着眼扫了一眼台面上早已失了热气的馄饨，关于家族里的具体内情，半个字都不肯再多吐露。
“现在这年代，你估计早就听过‘宗门’这个说法，可那永远只出现在影视剧和小说里，现实生活中，你从来没见过，对吧？”
他忽然抬眼，目光沉沉地锁在我脸上，看着我骤然收紧的下颌线，轻轻扯了扯嘴角，语气里没有半分玩笑。
“看你的反应，我猜的没错。你恐怕更没法想象，你已经同时得罪了好几大宗门。”
“那份必杀名单，我见过很多次。上面的名字，有些还留着，有些已经被划掉了。被划掉的意思，就是人已经没了，或是跟死了没两样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更低，话筒里的电流声都跟着变得刺耳，“你的名字刚被写上去的时候，排在很后面，根本没人在意。
可现在，你杀了烛龙，破了伤龙泣血局，又得罪了易阁——你的名字，每过一个小时就往上升几位。我动身来青龙市的时候，它已经在第一页了。”
桌面下，我的手指死死攥成了拳，指节捏得泛白，连掌心都沁出了一层薄汗。
就在这时，南宫朔忽然放下了手里的话筒，双手平摊在冰冷的金属台面上，掌心朝上。
隔着一层玻璃，我清晰地看见，他的掌心印着几道极浅、几乎要融进皮肤里的疤痕，轮廓蜷曲，像一只紧紧闭着的眼睛。
下一秒，他的指尖落在台面上，开始一下一下地敲击。
不是无意识的烦躁叩击，也不是紧张时的小动作——
每一下都带着精准的节奏，字符与字符之间隔着分毫不差的间距。
那是摩斯密码，却又不是通用的版本。
是当时我们在冥契魇都试炼时，从击杀的变异蝙蝠群里意外解锁的加密技能。
每一个有效字符都额外加了冗余位，外人听来，不过是无聊时随手敲桌子的杂音，唯有亲身经历过那场试炼的我们，能读懂里面的每一个字。
我的呼吸骤然停了一拍。
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掌翻过来，指尖朝下，虚虚压在桌面边缘，像是只是随意换了个姿势，敲击的动作却没停。
我压下翻涌的心绪，垂在桌下的手指也抬了起来，抵在冰冷的桌板内侧，用完全相同的节奏、相同的冗余位、相同的、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语言，给出了回应。
他的指尖敲出：“你。知。道。烛。龙。只。是。最。外。面。的。”
我的手指跟着落下，一字一顿回：“知。道。”
“上。面。还。有。人。很。多。人。有。洋。人。有。美。利。国。人。有。其。他。国。的。你。惹。到。他。们。了。”
我指尖微顿，敲回去：“你。刚。刚。说。了。”
南宫朔的敲击动作骤然停了半秒，随即又继续，节奏比刚才更沉，每一下都像敲在我的心上。
“但。你。不。知。道。他。们。在。哪。里。不。知。道。他。们。是。谁。不。知。道。他。们。什。么。时。候。会。动。手。”
我缄默不语，心底清楚这番警示句句属实，没有半分夸大。
南宫朔指尖再度叩击台面，此番节奏彻底放缓，字符之间留白漫长沉重，仿佛每一个字都是耗尽力气才艰难道出。
“小。心。你。周。围。的。人。”
我的指尖悬在冰凉桌沿，迟迟没有落下回应。
“无。论。他。有。多。亲。密。”
刹那之间瞳孔骤然紧缩，心头猛地一沉，指尖落下去敲出一枚问号。
南宫朔敲击骤然停滞。
漫长死寂瞬间笼罩整间探视室，只剩空调运转发出单调嗡鸣，走廊深处隐约传来零落脚步声格外清晰。
我凝眸注视着玻璃对面的人，他却刻意避开视线，目光落在自己遍布浅痕的掌心之上。
落在二人依靠密语数次死里逃生的默契之上，落在冥契魇都里彼此交付性命的全然信任之上。
片刻之后他重新抬手敲击，力道极轻，速度缓慢到极致，俨然唯恐被潜藏在暗处的耳目捕捉分毫。
“小。心。”
刻意拉长的停顿压得人心慌。
“你。那。兄。弟。”
顷刻之间浑身血液近乎凝固停滞。
兄弟二字重量极重，能被我这般认可之人本就不在少数。白砚、洛天宇，还有身边相伴的所有人尽数在脑海飞速掠过。
我当即敲击发问：“谁？”
南宫朔彻底收回双手安稳放置膝头，不再做出任何回应。
我一瞬不瞬死死盯住他，看着他面色平静憔悴，唯有眼角难以察觉的微微抽搐尽数泄露心绪。
我竭力想要从他眼底窥探答案，可他始终刻意回避对视。
他的目光放空，落在空荡桌面，落在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，飘向一处唯有他自己清楚的绝望远方。
不受控制之下我的指尖开始微微颤抖。
无关周遭寒凉，无关心生畏惧，是一股从骨髓深处蔓延而出的寒意，铺天盖地令人无从躲避。
脑海之中思绪轰然炸开，彻骨发凉。
南宫朔根本不认识现世之中我身边的任何人。
白砚，张浩，张晨，洛天宇，他一概无从知晓。
他与我相识于冥契魇都试炼，超脱现世所有维度，彼时彼此皆是假名假身份，仅凭生死羁绊铸就信任。
我从未对他提起现实里的同伴，他也从不过问分毫。
那么他口中所警示的兄弟，会不会也不是现世之人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