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猛地攥紧话筒，指腹抵着冰凉的金属壳，声音压到最低，几乎是贴着话筒吐字，带着压不住的沉郁：
“你直接说，不用敲了。”
南宫朔缓缓抬起头。
那双从见面起就始终稳着、哪怕身陷囹圄也没乱过半分的眼睛，此刻终于崩碎了表层的平静。
裂缝后面，是我在冥契魇都的生死场里都从未见过的、属于南宫朔的、深不见底的疲惫，像熬了无数个日夜，扛了千斤的重担，终于在这一刻泄了一丝气。
他抬手拿起话筒，指尖蹭过话筒边缘，嘴唇动了动，声音轻得像隔了一层浸了水的棉花，哑得厉害，却字字清晰：
“有的时候，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沉沉地锁着我，“敌人不一定是那些一心想弄死你的人。有些人，他只是想牺牲你，来成就他自己。
他不恨你，甚至可能很喜欢你，拿你当过命的兄弟。但他觉得，你的牺牲是值得的。你的命，换他的前程，换他的理想，换他眼里，比你们过命的情谊更重要的东西。”
空气里的寒意又重了几分，探视室的空调风扫过来，像刀子刮在皮肤上。
他又停了停，喉结滚了一下，那句后续的话，像淬了冰，砸进我耳朵里：
“这种人，比明面上的敌人更难防。因为敌人亮着刀冲过来的时候，你会躲，会防，会拼尽全力反击。
可他们动手的时候，你还在笑着，把后背完完全全地交给了他。”
我握着话筒的手，指节瞬间捏得发白，骨节硌着金属壳，生疼。
掌心的冷汗渗出来，沾在冰凉的话筒上，滑腻得让人发慌。
南宫朔没再往下说。
他轻轻放下话筒，动作慢得像被抽走了大半力气，然后站起身。
沉重的脚镣拖在水泥地上，哗啦哗啦的声响在死寂的探视室里格外刺耳，可他的步子依旧稳，只是背影看着比刚才沉了太多。
他走到铁门边上，背对着我，忽然停了一下。
“小笼包给我留着。”
他的声音没经过话筒，隔着厚厚的玻璃传过来，闷闷的，像隔了一层深水，听不出情绪，却又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，“下次来，我要吃热的。”
铁门“哐当”一声合上，落锁的声响撞在墙上，又弹回来，在空荡的房间里来回晃。
我就那么坐在原地，手里还死死攥着话筒，听筒里传来持续不断的、单调的嘟嘟忙音，像某种早已被时代遗弃的、没人能接收到的求救信号。
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，探视室头顶的灯依旧亮着惨白的光，白得晃眼，让我骤然想起冥契魇都里，沉梦池深处那朵永不凋零的冰花——
也是这样的白，这样的冷，这样能顺着毛孔钻进骨头缝里，让人无处可逃的、彻骨的寒意。
冷汗顺着后脊滑下来，浸透了后背的衣料，风一吹，凉得人打颤。
身后的门被轻轻推开，没有多余的声响。苏沐燕走了进来，她没说话，只是安静地在我身边坐下，把一杯刚换的、冒着热气的温水轻轻推到我面前。
我侧过头看她。
看她那双已经彻底恢复清明锐利的眼睛，看她手腕上那道银蓝色的灵引纹路若隐若现，看她微微蹙起的眉尖，那份不加掩饰的担忧，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。
南宫朔的话又不受控制地在脑子里炸开——
小心你周围的人。
无论他跟你有多亲密。
有的时候，敌人不一定是那些想弄死你的人。
他只是想牺牲你，来成就他自己。
我端起那杯热水，仰头喝了一大口。水是滚烫的，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，带着尖锐的烫意，像一记清醒的耳光，硬生生把我从那片无边无际的寒意里拽了出来——
提醒我，我还活着，还有温度，还能感觉到疼。
“他跟你说什么了？”
苏沐燕的声音很轻，怕惊扰了我似的。
我慢慢放下杯子，杯底磕在金属台面上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抬眼看向她，把所有翻涌的惊涛骇浪都压在眼底，语气平淡得像只是去见了个普通朋友。
“他说他饿了。”
我抬手拿起那一屉彻底凉透的小笼包，掀开笼屉盖子，直接夹起一枚送入口中。
面皮冷硬干涩，内里馅料寒凉刺骨，酸冽的醋味骤然在口腔轰然散开，酸涩感直窜眉心，我下意识微微眯起双眼。
“下次一定要给他带热的。”
苏沐燕安静凝望着我，看着我强忍不适将凉透的包子尽数咽下，看着我默然拿起下一个，全程一语不发，没有半句追问。
她只是抬手撤走已经微凉的水杯，重新沏满滚烫热水，轻轻搁置在我的身侧。
窗外午后日光缓缓向西偏移，将探视室惨白墙壁缓缓晕染成柔和的暖橘色调。
远方青龙岭静立在薄暮之间沉默无言，山脊之上天色澄澈湛蓝，平静美好得仿佛世间所有阴私与算计都无从存在。
我将最后一枚冷包子吃完，规整叠好空笼屉，将醋碟与辣油一一摆放妥当，擦拭干净指尖随后起身。
垂在桌面之下的指尖下意识反复叩击，不再是专属的加密密码，只是机械重复同一节奏，偏执又执拗，如同不受意识掌控的执念，循环往复。
心底一遍遍回荡警示。
小心你那兄弟。
小心你那兄弟。
小心你那兄弟。
抬手推开房门，径直走入铺落满地的橘色斜阳。
苏沐燕紧随身后，全程缄默无言，与我并肩前行。
一同穿过狭长冷寂的走廊，走过自动开合的铁门，踏入被落日染红的空旷停车场。
白砚斜倚车身静静等候，一双鎏金狐眸在暮色里微光闪烁，望见我们现身，从容抬手示意。
张浩从车窗探出脑袋，腮帮子鼓鼓不停咀嚼，模样随性松弛。
端坐驾驶座的张晨未曾回头，后视镜之中能够清晰看见他轻轻颔首。
洛天宇亦在此处，方才自青龙岭折返归来，倚靠着副驾车门，手中捧着一本翻看过半的古籍。
望见我走来，他合上书卷，平静颔首示意。
所有朝夕相伴之人尽数在此，一派安然静好。
唯独心底深处蔓延的寒意，始终挥之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