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正攥着皱巴巴的糖纸出神，指尖无意识地搓着糖纸边缘，心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没说出口的“对不起”。
身边的人忽然动了。
白砚猛地坐直了身体，一直枕在脑后的手放了下来，攥着那块桂花糖的指节捏得发白，糖纸被揉得咯吱响。
他转过头，鎏金的狐瞳在夜色里亮得惊人，不再是之前那种空落落的沉寂，而是淬着冰，带着我从未见过的冷意和疲惫，直直地钉在我脸上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，下意识地想躲开他的视线，却被他看得动弹不得。
“刘七恒。”
他开口，声音很沉，带着点沙哑，连名带姓地叫我，这是他极少有的样子，“劝你最好少管闲事。”
我张了张嘴，刚想说话，就被他打断了。
“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那点小动作。”
他的语气里带着点自嘲，又带着点压不住的火气，“从上车开始，从你见了那个什么南宫朔开始，你就一直在盯着我。吃饭看，走路看，坐这儿也看，恨不得把我盯出个洞来。”
晚风忽然大了些，吹得梧桐叶哗哗作响，几片叶子落在我们脚边。
我僵在原地，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，半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原来他什么都知道。
原来我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那些目光、那些试探、那些藏在心底的猜忌，他全都看在眼里。
“我不知道他跟你说了什么鬼话。”白砚往前凑了凑，眼神更冷，“但我只警告你一次——闲事少管。别以为你自己是什么大英雄，什么都能扛，什么都能查。有些事，不是你该碰的。”
他紧紧握着手中的桂花糖，仿佛要将它揉碎一般，以至于原本精致的糖果都变得扭曲变形，连糖纸也无法承受这股力量而破裂开来，晶莹剔透的琥珀色糖块暴露无遗，浓郁且甜美的香味与空气中弥漫的梧桐叶清香相互交织，一同飘荡在微风之中。
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微微发红的眼角处，那里似乎隐藏着无尽的悲伤和痛苦。
再往下移，便是那双深邃如潭水般的眼眸，但此刻其中正汹涌澎湃着一种令我费解的复杂情感。
望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，我的心如遭重击，瞬间被愧疚、惶恐以及难以言喻的委屈所淹没，这些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，铺天盖地地向我袭来。
我张了张嘴，想要开口解释些什么，告诉他我从未质疑过他的忠诚，告诉他我仅仅是出于对他安危的担忧才会如此紧张……
然而，当那些话语即将脱口而出时，喉咙却像是突然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，任凭怎样努力都发不出一丝声音。
因为我心知肚明，无论如何掩饰，内心深处始终存在着那个无法回避的事实——
我的确在暗中猜疑他。自从南宫朔抛下那句意味深长的警告“小心你那兄弟”之后，这种疑虑便如同毒草般在心底生根发芽，并不断蔓延滋长。
白砚静静地凝视着我，见我呆立当场，欲言又止，嘴角竟忽地泛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容。
但这丝笑意并未抵达他的眼底，取而代之的是深深浅浅的冷漠与疏离，宛如冬日里最刺骨的寒风，让人不禁心生寒意。
紧接着，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指，那块早已面目全非的桂花糖顺着他修长的指尖悄然滑落，毫无声息地跌入树下茂密的草丛中，消失不见。
“行了，别在这儿装模作样了。”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落叶，背对着我，声音冷得像冰，“你要是信他，就尽管来查我。要是还念着点旧情，就离我远点。”
说完，他纵身一跃，轻飘飘地落在地上，头也不回地朝着院子深处走去，白色的衣摆在夜色里划过一道残影，很快就消失在了梧桐树荫里。
我一个人坐在横枝上，看着他消失的方向，手里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糖纸。
风越来越凉，吹得我浑身发冷。
原来有些东西，一旦有了裂痕，就很难再回去了。
客厅内，大家都散了。
心头沉甸甸的郁气堵得发慌，我索性独自踏上了苏家别墅的屋顶。
深夜的风横冲直撞卷过来，掀动衣袂，勉强吹散了几分沉闷，却驱不散心底盘绕的乱绪。
方才和白砚在梧桐树上的对话一遍遍在脑海回放，他冷淡的神色、带着警告的话语，处处都透着反常。
我越回想，越觉得诸事蹊跷，无数疑团纠缠打结。
可我不敢往深处去想。
一旦撕开表层的遮羞布，顺着疑点深究下去，就必然会触碰到心底最不愿面对的真相，触碰到南宫朔用加密摩斯密码刻在我脑海里的那道警示。
小心你那兄弟。
短短六个字，像一道枷锁，死死困着我的思绪。
夜风掠过屋顶，青砖瓦片相互摩擦，发出细碎又沉闷的簌簌轻响。
月色朦胧，薄云缓缓游走，将清辉揉得忽明忽暗。
就在这时，屋脊的另一侧，一只纤细的手稳稳撑住檐角，紧接着一道身影利落翻了上来。
整套动作行云流水，矫健沉稳，半点看不出她才大病初愈，尚且需要静养调息。
是苏沐燕。
她走到我身侧，缓缓躺下，和我隔着一拳的距离，并肩消融在如水的月色里。
“你还没睡？”我先打破了屋顶的寂静，低声开口。
“睡不着。”
苏沐燕的声音轻缓柔和，混在晚风里，“客房换了新床单，满是洗衣液的味道，闻着不习惯。”
她稍稍停顿，侧了侧身子：“你呢？也没睡。”
我望着天边游走的月影，沉默片刻，淡淡回了句：“上来看看月亮，吹吹风。”
苏沐燕心思剔透，早已看出我心事重重，却没有刨根问底地追问，很默契地收住了话头。
四下一片安然，晚风从远处青龙岭的山坳里吹来，裹挟着松针的清冽与泥土的质朴芬芳。
晚风拂起她散落的发丝，几缕青丝悠悠飘过来，蹭过我的脸颊，泛起一阵细碎的痒意，稍稍冲淡了我心底的焦灼。
静谧蔓延了许久，她忽然轻声开口：“七恒。”
“嗯。”我应声作答。
“这几天，谢谢你。”
她说这话时语气格外生硬别扭，骨子里本就不善温言软语，直白的道谢于她而言，显得格外拘谨。
月光温柔覆在她侧脸，勾勒出清泠的轮廓，纤长的睫毛垂下，投出一片浅浅的扇形阴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