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是场面上的客套话,是真心谢你。疗伤的晶体,固本培元的灵果,还有你守在病床边好几日不曾合眼照料……所有一切,我都记着。”
我偏过头看向她,神色淡然:“没必要说这些。我们之间,用不着这般见外。”
苏沐燕依旧没有转头看我,目光遥遥凝望着悬于夜空的明月,语调平静无波:
“世上九成九的人,都是对外人谦和有礼,反倒对至亲至近的人冷漠刻薄。你觉得不必道谢,是因为你从不会这般待人。可我不一样。”
她的语气平铺直叙,像在陈述一条亘古不变的规律:
“我向来不会说好听的话。苏文强说我冷血无情,三姐总说我性子太犟、嘴不饶人,四姐素来清冷,连多说几句劝解的话都懒得。”
她顿了顿,眼底漫开一丝藏不住的落寞:“你知道,我为什么会养成这样的性子吗?”
我看着她,没有出声,静静等着她倾诉。
“因为我很早就明白,这世上,能真正依靠的人,从来只有自己。”
她的声音轻了下去,裹着一层淡淡的怅然:
“我的爷爷奶奶远在乡下,自顾不暇。母亲常年在外奔波谋生,一年到头难得相见。
那时候苏文强还没回来,从来不会管我的死活。我一个人在城里读书,每天骑着一辆破旧单车,往返出租屋和学校,短短半小时的路,晴天一身灰,雨天一身泥。”
“班里的同学肆意欺负我,把我的书包扔进池塘,往我的课桌里塞蟑螂捉弄我。这些事,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。”
她语气平淡,仿佛讲述的是旁人的过往,无悲无喜:“说了也没用,从来没有人会站出来护着我。”
“后来苏文强功成名就回来,不跟我母亲商量,直接把我接进了大房子,给我优渥的生活,上好的学堂,锦衣玉食。可那些恶意从来没有消失,只是换了一副虚伪的模样。”
“直白的欺凌变成背地里的闲言碎语,幼稚的恶作剧换成暗藏锋芒的排挤和阴阳怪气。
这些委屈,苏文强从不知情,他也从不在乎。在他眼里,永远只有生意和利益,从来没有顾及过我的感受。”
我侧过头望向她,满地清辉漫过整张脸庞。她神色沉静淡然,诉说着那些压在心底的陈年过往,眉眼间毫无波澜,平静得如同在闲谈一桩毫不相干的旧事。
“所以后来,我就成了现在这副样子。”
苏沐燕缓缓抬起手,皎洁的月光从修长的指缝间倾泻而下,零落洒在她眉眼之间。
“谁待我真心,我都牢牢记在心里,只是不会说客套的感念。谁对我怀有恶意,我也一一记下,更不会软弱落泪。”
她语气轻缓,藏着一路走来的倔强:
“哭没用,诉苦也没用。到最后,唯有底气和力量,才能够护住自己。”
我沉默良久,晚风拂过耳畔,才缓缓开口:“所以你才选择做了警察。”
苏沐燕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,浅得转瞬即逝:
“最初入这一行,是想将藏在暗处的恶人统统绳之以法。
可后来我才看清,律法能制裁的,从来都只是没有靠山、无权无势的底层小人物。那些真正手握权势的幕后大鱼,哪怕端坐人前从容饮茶,你也动不得分毫。”
她转过脸,目光直直看向我,眼底浸着月色微凉:
“你知道吗?苏文强和那些海外来客,往来已久。”
我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我从前也一无所知。”
苏沐燕垂了垂眼眸,缓缓说道,“我年纪尚小的时候,家里就时常到访许多高鼻蓝眼的外人,苏文强每每都让我恭恭敬敬喊一声叔叔。
那时懵懂无知,只乖乖听话。如今回想起来,他不过是一介从底层打拼起来的商人,哪里会平白结识这么多域外之人。”
她稍稍停顿,语气沉了几分:
“之前的伤龙泣血局布局周密,耗费海量资源勘测地势、筹备物资,烛龙根本没有这般财力与手段。说到底,他不过是台前的棋子,背后自有人为他撑腰。”
我的指尖落在冰凉的瓦片上,一下下轻轻叩击,沉闷的声响消融在晚风里。
“所以你调遣到青龙市,明着是追查鬼算的踪迹,暗地里,也是想要查清苏文强的底细,对不对?”
苏沐燕没有半分闪躲,坦然默认:
“追查鬼算是台面之上的任务,写在调令里,无可辩驳。而调查苏文强,是我藏在心底,只为自己做的事。”
月光落在她眼底,碎成点点莹白的光斑,她看向我,带着几分讶异:“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?”
“早就看出来了。”
我望着夜空皎洁的圆月,淡淡开口,“你从来就不是安分守规矩的人。”
苏沐燕微微挑眉,眼里带着一丝探究:“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“我们第一次碰面的时候,你拔枪的动作我就看出来了。那不是警校刻板训练出来的标准姿态,是无数次直面生死、历经实战打磨出的最简最快的招式,寻常警员根本练不出来。”
我缓缓说着,想起过往种种:“还有你私自改造的法器兵器,就连行事向来桀骜的白砚,都私下感慨,说你比我们这些修行之人路子还野。”
“你骨子里藏着一股不受桎梏的野性,森严体制磨不掉这份锋芒。你和旁人不同,你是野生的。”
我转头看向她,“和我一样。”
苏沐燕微微一怔,澄澈的眼眸里闪过片刻错愕。
片刻后,她忽然弯起眉眼,露出一抹真切舒展的笑意,比方才淡漠的浅笑明媚了许多,皓齿浅浅显露:
“你这番话,是夸我,还是在损我?”
我看着她眼底化开的温柔,语气笃定:“当然是夸你。”
夜风漫过屋顶,卷着远山的松涛,月色温柔缱绻,冲淡了些许连日萦绕在心头的阴霾与猜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