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静静落在我们之间那道一拳宽的缝隙里，像一条无声流淌的银色河流，隔开了两个同样在黑暗里独行太久的人。
苏沐燕抬手，从领口扯出那枚贴身戴着的警徽。
银色金属在月色下泛着冷冽的光，国徽、盾牌与橄榄枝的纹路被月光雕琢得棱角分明，每一道刻痕都透着沉甸甸的分量。
她盯着那枚徽章看了许久，指尖轻轻一拧，将它从细链上拆了下来，攥在掌心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这世上永远没有绝对的公平吗？”
她轻声问，没等我回答，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，“因为规则从来都是给弱者定的。强者制定规则，弱者遵守规则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她摊开手掌，那枚警徽安安静静躺在她的掌心，被月光照得像一枚冰冷的银币。
“我从来没觉得戴着这东西有多光荣。它不是我想要的正义，只是我抓人的时候，能少费点口舌的通行证而已。”
我看着她，看着她说话时漫不经心的语气，看着她攥紧警徽时指节泛白的力度。
她不是不在乎，是在乎了太久，久到把所有的情绪都磨成了一层厚厚的茧，裹在心上，再也不肯轻易示人。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，我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苏沐燕。
我一直把她当成一个需要我救治的病人，一个需要我保护的普通人，一个偶尔能并肩作战的盟友。
可此刻躺在我身边的这个女孩，不是任何一种标签。她是一个在黑夜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，靠着自己的一双手和一把枪，硬生生从泥泞里爬出来的战士。
她不需要我的保护，她需要的，是一个能看懂她所有没说出口的话，能接住她所有锋芒的人。
心底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，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慌攫住。
我终于懂了，为什么南宫朔那句警告会让我难受这么久。
不是因为那些话有多可怕，是因为我在害怕——
如果连南宫朔这样过命的兄弟都不能信，如果连白砚这样陪我一路走来的人都可能背叛，那这世上，我还能信谁？
而苏沐燕，这个认识不过数月，却已经把命交给我不止一次的人，她会是那个答案吗？
我不敢回答。至少现在不敢。
苏沐燕重新将警徽挂回脖子上，银色的徽章贴着她的锁骨，在月光下闪了一下，很快又隐入衣领的阴影里。
她侧过身，面对着我，月光把她的侧脸照得近乎透明，连睫毛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明天有个颁奖仪式，在青龙市西郊的高尔夫俱乐部酒店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，“是给这次阳城危机的有功人员办的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直直地看着我：“记得带上你的兄弟们，过来赏个脸。”
我愣了一下，随即皱起眉：“颁奖仪式？跟我有什么关系？我又不是体制内的人。”
“跟你没关系，但跟背后的一些有关系。”
苏沐燕的语气沉了下来，“这次的颁奖，主办方有很多。那些跟青龙市有往来的域外商人，还有烛龙背后的那些人，多半都会露面。这是我们离他们最近的一次机会。”
我沉默了。
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粗糙的瓦片，心里翻来覆去都是南宫朔的警告。
小心你周围的人。
小心你那兄弟。
明天的颁奖仪式，注定是一场鸿门宴。苏文强会在，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会在，我身边的所有人也都会在。
谁是敌人，谁是朋友，谁是那个藏在最深处、等着给我致命一击的人，或许明天，就会有答案。
“好。”我听见自己说，“我会去。”
苏沐燕点了点头，没再多说，重新躺了回去，目光又落回了天上的月亮。
屋顶又恢复了寂静，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，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。
我躺在那里，看着月亮在云层里穿行，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。
白砚现在在哪里？他会不会跟我们一起去？
南宫朔在拘留所里，是不是早就料到了明天会发生什么？
还有苏沐燕，她把这么重要的事告诉我，把她的底牌亮给我看，到底是因为信任，还是因为，她也在利用我？
这些问题，我一个都答不上来。
我只知道，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，所有的平静都会被打破。
那些藏在暗处的刀，那些没说出口的秘密，那些摇摇欲坠的信任，都会在那场盛大的颁奖仪式上，一一浮出水面。
我跟众人打了声招呼，便独自上了二楼。苏家姐妹收拾出的客房很干净，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雪白的床单上，暖融融的。
可我沾着枕头就睡着了，一夜无梦，却睡得极浅，意识里始终绷着一根弦。
一整晚，身侧的床铺都是凉的。
白砚没有回来。
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，也不知道他在院子里坐了多久，或者是不是连夜回了青龙岭。
我翻了个身，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看了很久，却没有扛得住多日的疲惫，终于沉沉睡去。
再次醒来时，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照了进来，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。
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，起身洗漱，下楼的时候，客厅里已经飘满了米粥的香气。
脚步顿在楼梯口。
白砚正站在餐桌旁，系着一条明显不合身的碎花围裙——那是苏佳怡的。
他手里端着一个大盘子，正把煎得金黄的鸡蛋一个个摆到盘子里，动作熟练得不像话。
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，鎏金的狐瞳被晨光染得柔和了几分，可周身的气场依旧冷得像冰。
他听见脚步声，抬眼瞥了我一下。
就只是一眼，快得像蜻蜓点水，没有任何情绪，然后便收回目光，继续摆弄手里的盘子，仿佛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。
我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。最终只能沉默地走下楼，在餐桌旁坐下。
很快，其他人也陆续醒了。
张浩打着哈欠下来，闻到香味瞬间精神了，扑到餐桌前拿起一个煎蛋就塞进嘴里，含糊不清地喊：
“我去！谁做的早饭？也太香了吧！比镇上早餐铺的还好吃！”
“是小白做的。”
苏佳怡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，笑着说，“我们刚起来，就看见他已经在厨房忙活了，粥熬了好一会儿呢，糯得很。”
白砚没说话，解下围裙随手搭在椅背上，拉开椅子坐下，拿起勺子默默喝着粥，全程没再看我一眼。
张晨和洛天宇也坐了下来，洛天宇拿起一个包子，淡淡说了句“谢谢”，白砚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