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下，望着通道另一端隐隐闪现的冲天火光，我满心焦灼，脚步下意识往前一迈，恨不得立刻穿过跨宇宙通道奔赴红砂星：
“既然已经锁定大致方位，通道现成，我和康斯坦丁现在就动身，越早赶到越稳妥。”
康斯坦丁周身气息收紧，冰蓝色竖瞳凝望着银光流转的通道，已然做好动身备战的准备。
姜姝璃抬手轻压虚空，原本半开的空间通道瞬间敛去大半光晕，她银色眼眸满是审慎，直接出言阻拦我：“你给我站住，眼下绝不能仓促进场。”
“红砂星战役打到现在早已进入白热化拉锯阶段，双方连日轮番攻坚厮杀，我麾下前线将士持续高强度作战，身心、军备全都濒临透支，整条防线漏洞百出，黯星猎手还在不间断派出小股部队穿插偷袭，整片战场炮火毫无规律，随时随地都有轰炸、流弹。你们不熟悉星际战场规则、不辨敌我布防，贸然空降落地，大概率还没靠近工业区，就被乱炮误伤。”
她顿了顿，继续细说缘由：
“卫星只能锁定二人所在的大范围片区，工业区损毁严重，废墟堆砌、敌方电磁屏蔽装置遍地，海量杂讯干扰信号，情报部门还要耗费时间逐层筛选，剔除被困平民、游荡散兵的信号，才能敲定精准落脚点。在精准坐标出炉前盲目入场，和在炮火里漫无目的地送死没有区别。”
“可白砚他们多耽搁一刻就多一分凶险。”我皱起眉头，满心挂念被困两人的处境。
“我比你更清楚其中利害。”
姜姝璃神色沉稳，带着联军总指挥独有的理智，“但我身负整场战役的全盘指挥要务，指挥部离不开总指挥坐镇，前线随时会传来防线异动、突袭警报，我没法抽身跟着你们一同奔赴战场搜救。
我会留在原位紧盯卫星监测，等情报组敲定精准坐标，我当即调拨就近精锐突击队员先行抵近目标区域布防接应，同步把敌方据点、联军哨卡、危险禁区的完整布防讯息传输给你，届时再重新开启定点传送通道，你们落地便能直奔目标，不用浪费时间摸索绕路。”
康斯坦丁沉吟片刻，缓缓按住我的胳膊：
“她的考量合乎情理，战场环境迥异于魇都，盲目突进只会平添变数，耐心等候定位情报是当下最优选择。”
我心知姜姝璃所言句句属实，纵使内心急切担忧，也只能按捺下即刻救人的念头，同二人商定，暂时留守沉梦池，静待前线情报传回。
另一个宇宙——
红砂星从不是天体原本的称谓，联军士兵随口定下这个名字，缘由全在脚下大地：
整片星球的土层是铁锈般的赤红，地表沟壑干裂，一旦有鲜血渗入泥土，赤红便沉淀成暗沉发黑的绛红，层层叠叠裹在碎石缝隙。
它原生的字母数字编号，密密麻麻印在军用星图、前线作战文书、阵亡将士通知书的附页之上，可战火经年灼烧，再也没人记起那串冰冷编码，所有置身此地的人，只认得红砂星。
南宫朔蜷伏在被炸掘出的弹坑深处，脸颊紧贴滚烫发烫的红砂土，鼻腔被浓烈的火药硝烟混着铁锈尘土死死塞满。
左腿伤口正不断渗血，创口并非枪弹所致，是被空间乱流抛掷落地时，撞上边缘锋利的嶙峋岩块，裤料硬生生豁开长长的裂口，皮肉向外翻绽，温热的血液顺着小腿蜿蜒下坠，融进身下赤红泥土，血色与土色相融缠绕，再也分辨不出界限。
他彻底迷失方位，在连绵炮火轰炸的荒原里，时间早已失去度量。
方才片刻，亦或是漫长数时辰之前，他尚且行走在连通无妄城的空间通道之中，白砚就在身前半步开外，堪堪一臂之遥。
陡然间空间骤然崩裂，不同于魇都地界温和的空间撕扯，这股外力蛮横粗暴，如同徒手撕裂粗布，刺耳的空间爆鸣炸开，狂暴无序的空间罡风骤然倒灌通道，瞬间裹挟二人。
危急关头他猛地探手，指尖堪堪擦过白砚深色劲装冰凉的丝绸衣角，下一瞬巨力横扯，两人被生生拆分，他整个人被狠狠抛掷，再睁眼，已然坠落在这片满目疮痍的陌生星球。
尖锐的破空啸鸣自高空俯冲而来，炮弹来袭的警示让南宫朔下意识蜷起身子，双臂护住头颅埋向坑底。
轰然巨响在弹坑侧方炸开，爆炸掀起的滚烫气浪裹挟碎石狂扫坑沿，细碎红砂簌簌滚落，顺着衣领、耳廓钻进去，呛得他止不住剧烈咳嗽。
待震荡稍稍平息，他撑着酸软的胳膊缓缓抬首，眯起被沙尘迷涩的双眼，警惕望向弹坑外荒芜的旷野。
远方地平线上，各式炮火此起彼伏划破灰蒙天幕，断裂的巨型机械残骸歪斜插在红土丘陵间，隐约能看见远方两道对立的阵线，零星人影在废墟与硝烟里仓促奔走。
他藏身的弹坑横亘在整片拉锯战场的中线地带，身后层层叠叠深挖的战壕蜿蜒盘踞在赤红土坡上，灰迷彩装束的士兵半伏在壕沟掩体之后，一柄柄高能电子枪接连开火，枪口迸出刺目莹白电光，短促的光焰在星球稀薄的大气里一闪而逝，连绵的枪击微光错落连成断续光带。
往前便是漫无边际的红砂荒原，遍地横陈损毁报废的装甲车体，数台残骸还在持续闷燃，受星球低重力环境影响，滚滚黑烟笔直朝上耸立，如同一根根伫立在荒原上的漆黑石柱，久久不会四散飘散。
荒原极远端矗立着一座通体玄黑的巨型金属碉堡，通体摒弃混凝土构造，由高密度特种合金浇筑而成，轮廓棱角冷硬锋利，外壁密布数不清的射击孔，一个个孔洞源源不断喷吐赤红能量火舌。
密集火弹纵横交错，在碉堡正前方的开阔原野织成密不透风的死亡火网，但凡有生灵贸然踏入火力覆盖区，转瞬就会被高能弹体撕扯粉碎。
南宫朔茫然环顾四方，身处异域星际战场，三方信息全然空白：
身后灰衣士兵隶属何方、碉堡之内驻守的又是黯星猎手，他一概无从知晓。
可生死直觉清晰敲打着心神，摆在他眼前只剩唯一活路：依附两方中的胜利者。
如果他不想死，他必须让其中一方打赢。
因为接下来无非就两种情况:输的那一方，会死。平局，两边都死。
而夹在火线夹缝中间的他，只会最先在交叉火力里化为红砂里的一捧血肉。
他下意识往弹坑深处缩了缩，按住仍在渗血的左腿，目光反复在战壕与金属碉堡之间来回打量，周遭时不时掠过流窜的能量弹，擦着坑沿的红土炸开点点焦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