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川的指尖在望远镜金属壳上越敲越快，指节泛出青白。
一整夜的死寂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，死死蒙在他的心上，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打了三十年仗，见过无数次夜袭，却从来没有一次像今晚这样——连风都停了，连虫鸣都没有，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自己的呼吸声。
他抬手看了眼战术终端，凌晨四点十七分，距离拂晓还有不到半小时。
屏幕上显示所有哨位都正常，巡逻队的轨迹也清晰可见，可那种深入骨髓的不安，却越来越强烈。
“长官，要不您去眯一会儿？我盯着。”
副官凑过来，声音压得很低，眼里满是心疼，陆川已经整整四十八小时没合眼了，从总攻前到现在，一直守在前线。
陆川摇了摇头，刚想说话，战术终端突然响了。
是他发给姜姝璃的加密电报有了回复，只有短短一行字：“已率先锋舰队出发，预计两小时后抵达。”
他松了口气，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点。两小时，只要再撑两个小时，援军就到了。
就在这时，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天边泛起了一丝异样的光。
不是恒星升起的金红色，是一种诡异的、带着金属质感的暗紫色。
那光从苍穹正中央炸开，像一朵无声绽放的巨型曼陀罗，瞬间铺满了大半个天空。紧接着，无数道细密的紫色裂纹从光团里蔓延开来，像玻璃被砸碎的纹路，每一道裂纹都在旋转、扩大，发出滋滋的空间撕裂声。
陆川手里的望远镜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他见过空间隧道，见过黯星猎手的舰队跃迁，可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——上百条空间隧道同时在头顶展开，密密麻麻，遮天蔽日，把原本灰蓝色的黎明撕得支离破碎。
紫色的光芒映红了整片红砂平原，也映红了他惨白的脸。
“敌袭——！所有人——！”
他嘶吼着转身，想要拉响最高警报，可话还没说完，身边的副官突然猛地一颤。
十几发赤红的能量弹毫无预兆地从最近的一条空间隧道里射出来，精准地洞穿了副官的胸膛。
鲜血喷溅在陆川的脸上，温热的、带着铁锈味的液体糊住了他的眼睛。
副官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可最终只吐出了一口血沫，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他的眼睛还圆睁着，望着头顶那片诡异的紫色天空，脸上还带着一丝来不及散去的疑惑。
“小李！”
陆川嘶吼着扑过去，抱住副官冰冷的身体，可他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。
下一秒，无数黑影从空间隧道里倾泻而出。
不是整齐的队列，不是战术突进，是像倾倒垃圾一样，一个叠一个地从隧道里掉出来，摔在滚烫的红砂地上。
他们穿着黯星猎手的黑色作战服，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眼神空洞得像提线木偶。
有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孩子，有头发花白的老人，有缺胳膊少腿的残疾人，甚至还有抱着婴儿的女人。
他们爬起来，没有任何战术动作，没有任何掩护，只是低着头，用一种扭曲的、机械的速度往前跑。
他们不喊杀，不躲避子弹，哪怕被能量弹打成筛子，哪怕被炸成碎片，后面的人依旧踩着他们的尸体往前冲。
“开火！快开火！”
陆川猛地站起身，拔出腰间的高能手枪，对着冲在最前面的黑影扣动扳机。
战壕里瞬间炸开了锅。原本昏昏欲睡的士兵们猛地惊醒，手忙脚乱地端起枪，朝着潮水般涌来的敌人疯狂射击。
莹白的能量弹和赤红的火舌交织在一起，在黎明前的紫色天空下织成一张死亡之网。
可敌人太多了。
上百条空间隧道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黑影，仿佛永远没有尽头。
他们像蝗虫一样，铺天盖地地扑过来，踩过同伴的尸体，踩过满地的弹片，朝着联军的防线疯狂冲击。
陆川一枪打爆了一个冲在最前面的老人的头，可下一秒，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孩子就从老人的尸体后面钻了出来，手里拿着一把比他还高的能量刀，朝着他扑过来。
陆川的手指僵在了扳机上。
就在这一瞬间，一发能量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，打在了身后的战壕壁上，炸起一片碎石。
他猛地回过神，咬着牙扣动了扳机。
孩子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陆川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，疼得喘不过气。
他终于明白，为什么黯星猎手一整夜都没有动静。
他们不是在等夜袭，他们是在等援军，等这些被他们从占领区抓来的、当成炮灰的平民。
他们根本不在乎这些人的死活。他们只是想用这些无辜的生命，耗尽联军的子弹，耗尽联军的体力，耗尽联军最后的抵抗意志。
“炮兵！给我炸了那些空间隧道！”
陆川对着通讯器嘶吼，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。
后方的炮兵阵地立刻开火，一枚枚高爆弹呼啸着飞向天空，在空间隧道周围炸开。
可那些紫色的裂纹仿佛坚不可摧，炮弹炸上去，只泛起一圈淡淡的涟漪，隧道里的黑影依旧源源不断地涌出来。
防线在一点点后退。
不断有士兵中弹倒下，不断有阵地被突破。
敌人的尸体在战壕前堆成了小山，鲜血把赤红的砂土染成了深褐色。
可他们依旧在往前冲，像一群没有思想、没有恐惧的行尸走肉。
陆川靠在战壕壁上，换了一个新的能量弹匣。
他看了一眼战术终端，距离姜姝璃的援军抵达，还有一个半小时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。
他抬头望向天空，那些密密麻麻的空间隧道还在不断扩大，暗紫色的光芒越来越盛，仿佛要把整个红砂星都吞噬进去。
就在这时，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营地后方，那顶孤零零的医疗帐篷里，冲出了两个身影。
帐篷外骤然炸开的惨叫声和撕咬声，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，猛地刺破了黎明前的死寂。
南宫朔和白砚几乎是同时从担架上弹起来，连鞋都来不及穿好，就踉跄着冲到帐篷门口，一把掀开了帆布帘。
眼前的景象，让两人瞬间僵在原地，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。
漫天暗紫色的天光下，密密麻麻的黑影正从地平线上涌来，像一股黑色的潮水，朝着联军阵地疯狂席卷。
冲在最前面的根本不是士兵——他们穿着破烂的平民衣服，有头发花白的老人，有抱着布娃娃的孩子，有挺着肚子的孕妇。
他们的眼睛全都布满了血丝，红得像要滴出血来，眼神空洞又疯狂，完全没有了人类的神智。
他们手里没有枪，没有刀，只是张着嘴，发出嗬嗬的怪声，用一种扭曲的、非人的速度往前冲。
扑到联军战壕边，就直接张开嘴，朝着士兵的脖子、胳膊狠狠咬下去，牙齿深深嵌进皮肉里，死不松口。
一个年轻的联军士兵端着枪，手指搭在扳机上，浑身发抖地看着扑到自己面前的小女孩。
那女孩看起来只有五六岁，脸上还沾着泥土，眼睛却红得吓人，张开嘴露出尖尖的牙齿，朝着他的手咬去。
士兵犹豫了，枪口微微偏开，就在这一秒钟的间隙里，女孩猛地扑上来，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腕上。
“啊——！”
士兵惨叫一声，想要甩开她，可女孩咬得死死的，像一只疯狗。
他疼得浑身抽搐，另一只手想去推开她，可就在这时，又一个中年男人扑了上来，一口咬在了他的喉咙上。
温热的鲜血喷溅出来，士兵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。女孩和男人趴在他的尸体上，疯狂地撕咬着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。
战壕里瞬间乱成一团。
联军士兵仓促应战，端着枪对着冲上来的人群射击，可大多数人都下不了狠手。
他们的枪口一次次偏开，一次次犹豫，但换来的却是更加疯狂的扑咬。
不断有士兵被扑倒，被撕咬，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而更让人心寒的是，跟在这些平民后面的黯星猎手正规军，根本不管前面的平民死活。
他们端着高能电子枪，对着前方疯狂扫射，赤红的能量弹穿透平民的身体，又击中后面的联军士兵。
炮弹不断在人群中炸开，血肉横飞，碎骨和内脏溅得到处都是。
他们把这些被操控的平民，当成了最廉价的肉盾，当成了消耗联军子弹和意志的工具。在他们眼里，这些生命连蝼蚁都不如。
“开枪！都给我开枪！他们已经不是人了！”
陆川的嘶吼声从前方传来，他浑身是血，手里的高能手枪已经打空了好几个弹匣。
他一脚踹开扑到自己面前的一个老人，抬手一枪打爆了后面一个黯星猎手的头。
可他的命令根本没用。
太多士兵心软了，他们看着那些和自己父母、孩子一样年纪的平民，实在扣不下扳机。
防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着，不断有阵地被突破，不断有士兵惨死在平民的撕咬之下。
南宫朔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他见过死人，见过血腥，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——不是士兵之间的厮杀，是被操控的无辜者，对着同样无辜的人，展开最原始、最残忍的撕咬。
白砚的脸色惨白如纸，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，却忘了自己的右臂已经骨折，疼得倒抽一口冷气。
他咬着牙，用左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，刀刃在暗紫色的天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别愣着了！”
他推了一把南宫朔，声音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颤，“他们已经没有意识了！不杀他们，我们就得死！”
南宫朔猛地回过神，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把符箓，又握紧了那把磨得发亮的短刀。
他看着那些红着眼睛扑过来的平民，心里一阵刺痛，可他知道，白砚说得对。
这些人已经死了。
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，只是被黯星猎手操控的行尸走肉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挺着肚子的孕妇冲破了火力网，朝着他们扑了过来。
她的眼睛赤红，嘴里流着口水，张开嘴朝着南宫朔的脖子咬去。
南宫朔闭上眼，猛地挥起了短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