昏暗的光线里，阿普雷斯一双灰蓝色瞳孔宛若两块凝冻的寒冰，静静锁定屏幕上铺天盖地的绿色光点。
他的嘴角缓缓向上扯出一道弧度，那绝非愉悦的笑意，反倒透着猎手望见猎物深陷罗网时，那种冰冷又极致的满足。
“刘七恒。”
他轻声吐出这个名字，语调平淡缓慢，如同舌尖碾过一味苦到骨子里的药，回味着过往交锋里的种种忌惮。
片刻后，另一个名字自齿缝间狠狠挤出来，分量沉了数倍，裹挟着化不开的恨意：“姜姝璃。”
搭在扶手上的手指骤然收紧，指节绷出青白。昔日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而来：
那个白发女子立在联军指挥舰的舷窗前，目光冷然注视着玄黄界的战火渐渐偃息。
彼时的他被困在废弃要塞之中，被联军围得水泄不通，上天无路、入地无门，那是他此生距离死亡最近的一刻。
最后全凭那枚规则之戒强行撕开传送通道，才得以狼狈逃窜，一路来到这片陌生之地——
这个低级世界，这个没有灵脉、没有文明、科技更是不值一提，只有一堆自以为是“文明”的蚂蚁的破地方。
初到此地时，他本以为自己会被怒火与不甘裹挟，日夜筹谋着杀回故土复仇。
可出乎意料，他很快便坦然接受了现状。
这并非认输妥协，而是当他真正审视这个世界后，立刻发现了其中的妙用。
此地没有浓郁灵脉，也没有高阶修行文明，生活在这里的人自诩文明，在他眼中却如同蝼蚁。
可这群蝼蚁有着最直白的弱点——贪婪、虚荣，还总抱着不切实际的妄想。
他只需在网络上随意发布一则消息，谎称踏入冥契魇都试炼，通关便能求得永生，顷刻间便有成千上万的人趋之若鹜。
他只需简单筛选、稍加诱导，便能将一批又一批人送入试炼副本。
人死了也无妨，再招揽新的人手便是。源源不断的生命能量，就此成了他掌中之物。
“你们真当只有你们能穿梭两界？”
阿普雷斯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开口，语气带着几分讥讽，像是在隔空与人争辩。
“我比你们要便利得多。不必依托幻境造梦，不用强行抽取灵魂，更无需搞什么人格分裂的把戏。”
干涩又冰冷的笑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，听不出半分情绪，只让人心底发寒。
“说到底还是你们太过愚蠢。空守着力量，却不懂利用祭品。那些所谓的善心与底线，到头来一文不值。”
他口中的“祭品”，绝非那些送入试炼副本的普通试炼者。
在他眼里，那些人不过是随时可以耗尽丢弃的工具、消耗品，根本不值一提。
他真正看重的，是特意搜罗而来的一批特殊人选：身具灵力、天赋出众，能够感知到冥契魇都气息的异类。
他借着新神公司的外壳暗中行事，以丰厚奖学金、海外深造机会、高薪跨国岗位作为诱饵，主动找上门招揽。
被欲望蒙蔽双眼的人们满心欢喜签下合同，搭乘专属航班来到纽约，最终踏入这座看似寻常的深山，自此彻底消失在世人视野中。
他们并未当场殒命，而是被尽数“转化”。
阿普雷斯借助那枚奇戒，逐一读取、复制、压缩他们体内的灵力特质，再通过跨域传送通道，将封装好的灵力数据包源源不断送往玄黄界黯星猎手的后勤基地。
基地里的克隆体被注入这些提纯后的灵力，一批批拥有各式异能的超级士兵就此诞生，成为战场上的杀戮机器。
而那些原本的“祭品”，则被关押在山体更深处的囚牢里，如同圈养的牲畜一般被看管起来。
待到下次需要萃取灵力、补充素材时，便会再次将他们带出。
曾有手下实在看不下去，壮着胆子询问他这般行径是否太过残忍。
阿普雷斯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，语气淡漠，却带着一种扭曲的偏执：
“残忍？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残忍。手握改天换地的力量，却因为怕沾染上污浊、畏首畏尾一事无成，那才是最大的懦弱与残忍。”
问话的人听完之后，再不敢多言半句。
阿普雷斯重新望向屏幕上明暗交替的光点，灰蓝色的眼眸里寒意愈盛。
腹内旧伤依旧隐隐作痛，可这份痛楚，反倒让他的意志愈发冷硬。
他坐拥取之不竭的能量供给，手握批量制造强者的手段，两界布局已然成型。
玄黄界的仇怨，红砂星的乱局，还有南宫瑾那模棱两可的态度……所有事情，他都耐心等着。
猎物尚在盘桓，而猎人，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。
阿普雷斯缓缓从转椅上起身，迈步走到整面巨型单向玻璃之前。
玻璃另一侧，是山体腹地开阔的主厅。
厅内灯火通明，人影攒动，数百名身着黯星猎手军装、或是新神公司黑色制服的人员各司其职，脚步匆匆，一派繁忙景象。
有人围在操作台前紧盯数据流，往来调度指令；有人合力搬运着一只只银白色金属箱，沿着通道有序转运；还有人守在登记台旁，逐一核验信息，接待新来的一批又一批“学员”。
长长的队伍蜿蜒铺开，队列里的人面孔各异，东方面孔与西方面孔交错混杂，年龄跨度极大，男女老少皆有。
有人神色局促不安，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；有人眼底燃着狂热的期许，满心憧憬着即将到来的机缘；也有人神情麻木空洞，仿佛早已看淡一切。
他们无一例外，都被虚妄的诱惑蒙蔽，笃定门后是数不尽的财富、超凡的力量，甚至是梦寐以求的永生。
可他们浑然不知，那扇通往试炼之地的大门背后，只有无边无际的死亡与绝望。
阿普雷斯隔着冰冷的玻璃，静静打量着一张张鲜活的面孔，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道身影。
那个白发东方女子，神情冷冽，伫立在联军指挥舰的舷窗旁，目光遥遥望向他仓皇逃离的方向。
他伸出手指，指尖轻叩在玻璃面上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。
“姜姝璃。”
他再度念出这个名字，语调不再是单纯的暴怒与怨怼，恨意沉淀到极致，蜕变成一种扭曲又病态的执念，缠缠绵绵，挥之不去。
“你终究会来的。”
他低声自语，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，“等你查到我的踪迹，摸清我在这里做的一切，你必然会抛下麾下的联军、远航的舰队，还有你心心念念的整片星海，孤身一人寻到此处。”
唇角再度勾起一抹诡谲的弧度，寒意顺着笑意蔓延开来：
“到了那时，你便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。”
说完，他旋身转身，缓步走回办公桌前，拿起那枚巴掌大小的便携显示屏。
屏幕之上，代表陨落者的绿色光点仍在持续增多，每亮起一处新的绿光，就代表又一名试炼者葬送在了他亲手编织的试炼副本之中。
他将显示屏轻轻搁回桌面，重新坐回高背转椅，缓缓阖上双眼。
那双如同寒冰一般的灰蓝色瞳孔被彻底遮蔽，整间办公室重归死寂。
唯有那持续不断的低频嗡鸣在空气里回荡，如同蛰伏巨兽沉稳的心跳，又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倒计时，一分一秒，不停歇地走向未知的终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