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猛地抬头。
大厦顶层的露台上,赫然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。
那头标志性的灿烂金发在整片死寂的黑里格外扎眼,被风掠得微微扬起。
阿普雷斯就站在护栏边,身影像钉在暗夜里的鹰隼,脊背挺得笔直,那双淬着冰的灰蓝色眼眸,正居高临下地死死锁着我。
他嘴角慢慢勾起一抹阴森的笑,不是战场上针锋相对的冷厉,而是带着猫捉老鼠般的玩味,还有藏不住的残忍。
风卷着黑雾从他身侧掠过,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,就那么静静站着,看着我在黑液里挣扎,像在欣赏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戏。
他没说话,甚至没抬手做任何动作,可那眼神里的轻蔑与杀意,比任何攻击都更让人脊背发寒。
脚下的黑液还在往上漫,已经没过了膝盖。
黏腻的触感裹着寒意往骨头缝里钻,我盯着高处那道金发身影,掌心攥得指节泛白。
明明是梦境,那股刺骨的敌意与危险感却真实得可怕——他就像一道刻在骨子里的阴影,哪怕逃到梦里,也阴魂不散。
粘稠的黑液猛地翻涌,像张开巨口的怪兽,脚底骤然传来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,整个人瞬间被拽着往下沉。
阿普雷斯站在高处的身影越来越模糊,最终彻底消融在翻涌的黑雾里。
下坠的感觉失重又漫长,等周身的黏腻感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冰寒。
四周漆黑一片,伸手不见五指,浓稠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过来,压得胸腔发疼。
耳朵里嗡嗡作响,只有自己沉重的心跳声和水流灌入耳膜的闷响。
是深海。我心里猛地一沉——这里深不见底,像坠入了海底两万里,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,冰冷的海水顺着领口往骨头缝里钻,冻得四肢都开始发麻。
不能就这么沉下去。
我咬着牙,拼命划动四肢往上游。可周围的海水仿佛有千斤重,每抬一次胳膊都耗尽力气。
肺部的空气越来越少,火烧火燎地疼,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。
不知道游了多久,久到四肢都快失去知觉,久到快要撑不住沉下去的时候,头顶终于透下来一点微弱的光。
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往上一蹿,脑袋猛地冲破了水面。
“咳——咳咳!”
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咸涩的海水呛进喉咙,火辣辣地疼。
海风裹着腥气吹过来,冻得人浑身发抖。
抬眼望去,不远处的海面上孤零零浮着一块巨大的陨石,粗糙的表面被海水拍得湿漉漉的。
陨石上立着一道白色的身影,正背对着我,长发如瀑,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雪一样的白。
那身形,那头白发,我绝对不会认错。
心里猛地一松,像是漂泊了许久终于找到了岸。我刚要开口喊她的名字,异变陡生。
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,阿普雷斯的身影就那么凭空出现在了白色身影的正前方。
没有任何预兆,没有半点声响,像从虚空里硬生生钻出来的鬼魅。
他脸上还带着那抹阴森的笑意,灰蓝色的眼眸里淬着残忍的光,手里的钢刀寒光凛冽,没有半分犹豫,高高举过头顶,朝着那道白色身影的后颈,狠狠劈了下去!
“小心!”
我猛地嘶吼出声,想要扑过去,可手脚像被海水缠住了似的,半点都动不了。
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雪亮的刀光,带着刺骨的杀意,朝着那道单薄的白衣落下去。
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,连呼吸都停了。
凄厉的惨叫声骤然划破海面的死寂,像根淬了冰的针,狠狠扎进耳膜里。
是姜姝璃的声音。
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。阿普雷斯站在陨石上,钢刀上还滴着血,他垂眸望着坠向海面的身影,嘴角的狞笑越咧越大,像头刚撕碎猎物的凶兽,眼神里满是病态的快意。
他甚至抬手,用指腹蹭了蹭溅到脸颊的血珠,动作慢得带着炫耀,仿佛在故意让我看清楚这一切。
那道白色的身影晃了晃,像片被风折断的云,直直栽进了海里。
白色的长发在幽蓝的海水中猛地散开,像一朵迅速晕开的霜花,随着浪涛轻轻晃了晃,便开始往远处漂。
“姜姝璃!”
我嘶吼着她的名字,声音都劈了叉。
手脚拼命划动海水,胳膊抡得快脱了臼,咸涩的海水灌进嘴里、呛进气管,火烧火燎地疼,可我根本顾不上,只一门心思往她坠海的方向冲。
近了,明明看着就在眼前了。
可怪得很,我游得越快,她漂得越远。
海浪像是故意跟我作对似的,卷着那点白色的影子,一点一点往深海的方向退。
我伸着手,指尖差一点就能碰到她飘在水面的发梢,可下一秒,一个浪头打过来,她又被推出去老远。
海水越来越冷,冻得四肢都开始僵硬,肺部像要炸开似的疼。
我眼睁睁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越来越小,从清晰的人影,缩成一团模糊的白影,最后变成海面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,彻底融进了黑漆漆的远海里。
“别走——回来!”
我还在往前扑,可四周的海水突然变得像胶水一样粘稠,每动一下都要耗尽全力。
喉咙里发不出声音,手脚像被无形的线缠住了,只能僵在原地,看着她消失的方向,心脏像是被生生掏走了一块,空得发疼。
阿普雷斯的笑声还在耳边回荡,阴森森的,像附骨之疽,怎么甩都甩不掉。
拳风扫过耳边的瞬间,我猛地睁开了眼。
刺眼的天光从格窗里撞进来,晃得人眼尾发涩。喉咙里还残留着被掐住的窒息感,火辣辣地疼,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破肋骨。
我大口喘着气,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,攥紧的拳头还僵在半空中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——这一拳挥得太狠,连带着半边身子都从沙发上滑下来了半截,薄毯早掉到了地上。
等视线慢慢聚焦,我才发现堂屋里不知何时站满了人,一圈脑袋围在沙发跟前,齐齐盯着我,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三秒。
最先打破寂静的是“啪嗒”一声轻响——
白砚举在半空的手还保持着啃苹果的姿势,苹果却径直掉在了地上,滚了两圈,沾了点灰尘。他嘴巴张成个“o”型,眼睛瞪得溜圆,苹果肉还叼在嘴角,愣是忘了吞。
旁边的张浩更绝,半个白面馒头举在嘴边,都快碰到嘴唇了,整个人僵得像尊石像,腮帮子还微微鼓着,显然是正往嘴里送的动作被生生按了暂停。
他看看我举着的拳头,又看看我惨白的脸,一脸“我是谁我在哪我刚才要干嘛”的茫然。
张晨坐在条凳上,手里攥着块麂皮布,那柄祖传的猎刃横在膝头,刀面擦得锃亮,反着冷光。
他擦刀的动作就那么定在半空,指节还扣着刀身,连眉头都忘了皱,活像被施了定身术。
洛天宇原本抱臂靠在桌边,脸上还挂着点刚睡醒的慵懒,此刻挑眉的动作僵在一半,眼神里写满了“你这是抽什么风”的疑惑。
南宫朔往前倾着半个身子,手还伸在离我肩膀寸许的地方,想来是刚想伸手叫醒我,结果差点被我一拳揍脸上,这会儿也难得地愣着,下颌线绷得紧紧的。
康斯坦丁蹲在沙发最边上,红发乱糟糟地支棱着,嘴巴微张,一脸没反应过来的懵,连手里攥着的干粮袋滑到了地上都没察觉。
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僵了好半天,我才后知后觉地缓缓放下拳头,喉咙干得发疼,哑着嗓子咳了一声:“……你们干嘛呢?”
这话一出,众人才像被按了解冻键似的,齐齐回过神。
白砚弯腰捡起地上的苹果,在裤子上蹭了蹭,一脸惊魂未定:
“我还想问你干嘛呢!我们刚进来想喊你吃饭,就看你在沙发上拳打脚踢的,跟跟谁拼命似的,差点一拳砸南宫朔脸上!”
他说着还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,“做噩梦了?梦到啥了这么大反应?”
张浩终于把馒头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含糊不清地接话:“就是啊恒哥,你刚才脸白得跟纸似的,喊你好几声都没反应,我们还以为你中邪了呢。”
张晨收了猎刃插回鞘里,粗声粗气地补了句:“我刀都拔一半了,以为有东西摸进来了。”
洛天宇嗤笑一声,抱着胳膊走过来,扫了眼我额角的冷汗:“看这样子,是梦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了。难不成是梦到被阿普雷斯追着打?”
我心里猛地一跳,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撑着沙发坐直身子,随手抹了把额角的汗,语气尽量放得平淡:“没什么,做了个乱梦。”
可指尖还在微微发颤。
那冰冷的海水、阿普雷斯的狞笑、还有姜姝璃坠海时的白色身影,都太真实了,真实得像刚亲身经历过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