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沐燕忽然抬眼望过来,廊下昏黄的天光落在她眼底,把平日里盯邪祟、审线索时那股鹰隼般的锐劲儿都磨软了。
她指尖轻轻搭在膝头,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看着我,黑亮的瞳仁里盛着满当当的好奇,直白又透亮,像个等着听新鲜事的孩子:
“我的事你听得差不多了,该讲讲你的了吧?总不能天天就守着道观画符劈柴,一点别的故事都没有吧?”
我愣了愣,直直撞进她亮闪闪的眼睛里,心跳莫名漏了半拍。
平时见她,要么是绷着一张脸办案,眉眼冷得像结了霜;
要么是交手时眼神凌厉,出手快得带风。
从没见过这般不加掩饰的好奇模样,眼尾微微垂着,连下颌线都柔和了几分,竟透着点少见的软,看着有点可爱。
我下意识错开目光,指尖无意识抠了下马扎的木边,喉咙莫名发紧,张嘴就磕巴了:“我……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啊。”
“少来。”
她显然不信,往前微微倾了倾身,语气带着点不依不饶的劲儿,“你这一身道家本事,总不能是凭空长出来的吧?我记得你之前说过,你爷爷虽然会,但没教过你。那谁是你师父?”
苏沐燕就那么睁着眼看我,平日里盯嫌犯、辨煞物时锐利如鹰隼的眸子,此刻睁得圆圆的,一眨不眨地落在我脸上,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好奇就明明白白摆着,半点不遮掩。
昏黄的暮色裹着晚风落在她眼尾,把往常的冷硬都揉软了,看着竟有几分不加掩饰的透亮,我心里莫名软了一下,到了嘴边的敷衍话转了个弯,到底还是咽了回去。
“哪有什么记不清的,我生在青龙岭,长在青龙岭,这道观的一砖一瓦、后山的一草一木,我闭着眼都能摸清楚。”
我抬手扯了片垂到肩边的槐树叶,指尖捻着粗糙的叶脉,目光往正殿方向飘了飘,“我爷爷就是这道观上一任的观主,叫刘玄岐,山下十里八乡的人都喊他玄岐道长。我们老刘家据说往上数四五代,都是守着这青龙岭的道家门人,说句玄门世家,倒也不算吹牛皮。”
她闻言轻轻“唔”了一声,没插话,只是身子又往前倾了倾,眼里的光更亮了些,摆明了要听我往下说。
“我跟山下普通孩子没什么两样,天不亮就背着书包往镇里的小学跑,放学跟着同学满山疯跑掏鸟窝,该调皮调皮,该挨揍挨揍。
唯独不一样的,是别人写完作业就能撒欢,我得蹲在书房窗外,扒着窗棱偷偷看自家老爷子打坐、画符、练剑。”
说到这儿我忍不住笑了声,想起小时候偷学被抓的窘态,“他这人拧得很,自己本事多大,方圆百里没人不竖大拇指。谁家撞了邪要驱煞、迁坟要看风水、丢了东西要寻踪,跋山涉水也得上山来找他,可偏生对着我这个亲孙子,半分术法都不肯教。”
“他给我定死了规矩,好好读书考学,找份朝九晚五的安稳工作,离道家这行越远越好。
别说画符布阵这种核心本事,就连最基础的吐纳心法,他都不肯亲口教我半句。
我有时候趁他出门给人看事,偷偷翻他放在书架上的古籍,被他撞见了,轻则没收书罚我抄三遍《道德经》,重则直接拿手板敲手心,半点情面都不讲。”
我抬手晃了晃自己的右手,仿佛还能想起当年手板打在掌心的灼痛感,“就这么偷摸着学,从小学到高中,十几年下来,也就学了点半吊子的吐纳架子,认了些基础的符纹,真格的驱邪布阵,半点儿都没摸到门道。”
晚风卷着山涧的凉气扫过廊下,吹得檐下的铜铃轻轻晃了晃,叮铃一声轻响。我望着远处沉进夜色里的山影,语气淡了些:
“后来考去外地读大学,离青龙岭千里远,更是没机会碰这些东西。大学里忙上课、忙兼职,偶尔打电话回去,他也只问学业身体,半句不提道观里的事。
我那时候还抱着念想,等毕业回去,软磨硬泡总能让他松口,说不定年纪大了心思软了,就愿意把本事传给我了。”
话到这儿顿了顿,指尖的槐树叶被我捻得发皱,叶脉的纹路硌着指腹,有点发涩。
“结果毕业刚俩月,我正忙着跑面试找工作,突然接到山下老乡打来的电话。
说道观连着三天没开门,喊人也不应,邻里怕他年纪大了出什么事,撬了侧门进去,里里外外干干净净,神坛上的香还燃着半炷,人却没影了。”
我深吸了口气,山风裹着草木气钻进肺里,带着点凉,“我当天就买了票往回赶,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,脚刚沾道观的青石板台阶,心就沉了——太规整了。
不像是负气离家,也不像是遇上了歹人,就像他只是出门散个步,随时会掀着布帘走进来,骂我毛手毛脚踩脏了门槛。”
“我在道观里翻了整整两天,衣柜、书房、神龛底下,连柴房的旧木箱都挨个撬开看了,最后在正殿神龛最深处的暗格里,找到了那把我从小看到大、他连碰都不让我碰的五行剑。”
我抬眼看向自己房间的方向,那把剑此刻就靠在床头墙根,剑鞘上的五行纹路在夜色里都仿佛泛着微光,“我当时伸手去拿剑,指尖刚碰到冰凉的剑鞘,整个人就像被电流窜过似的,脑子里瞬间涌进来无数东西——心法口诀、符篆纹路、剑招步法、甚至各种辨煞驱邪的法门,跟刻在神魂里似的,顺着经脉直接融进了我骨头里。”
“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似的,之前十几年偷学都摸不透的关窍,那天一下子全通了。”
我语气里带着点至今未散的恍惚,“我后来才明白,这是刘家代代相传的剑里传承,只有血脉认主,才能解锁里面藏着的所有东西。
他当年不肯教我,未必是真不想让我碰这行,说不定是早就算好了什么,非得等他不在了,我才能稳稳接住这把剑,接住这份传承。”
夜色彻底漫了下来,廊下的影子融成模糊的一团。
我指尖微微收紧,把那片皱巴巴的槐树叶攥在了手里,语气沉了下来:
“但我心里清楚,这把剑不只是传承,更是他留给我的唯一线索。
我家那老爷子活了大半辈子,什么风浪没见过,不可能平白无故就失踪。
五行剑好好压在暗格里,摆明了是特意留给我的,就是让我顺着这把剑的路子,慢慢往下查。”
“我天天在院子里挥剑练剑,不止是为了练本事防身,也是想摸透这剑里藏的所有门道。”
我扯了扯嘴角,有点自嘲,“说出来你可能不信,我现在这身能拿得出手的真本事,一半是小时候偷摸攒下的半吊子底子,另一半,全是这把剑直接灌进我身体里的。说我是野路子出身,其实也没说错。”
“但没关系。”
我抬眼看向山影深处,目光很稳,“他留了线索,我就慢慢找。早晚有一天,我得顺着这把剑摸过去,把那老东西找回来,当面问问他,当年死活不肯教我本事,到底在藏着什么心思。”
身旁静了几秒,苏沐燕没说话,也没追问细节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晚风卷着槐花香吹过来,把她鬓边的碎发拂到耳后,她看向我的眼神里没有半分质疑,只有明明白白的笃定:
“肯定能找到的。”
堂屋里的笑闹声断断续续飘出来,混着檐下铜铃的轻响,落在夜色里,竟把心里那点沉甸甸的茫然,都冲淡了几分。
她沉默了好一会儿,忽然没头没尾地抛过来一句:“刘七恒,你平时生活拮不拮据?”
我听得一愣,一时没摸透她突然问这个是什么意思,只当是寻常闲聊,便摇了摇头,语气随意:
“不算太难吧。香火钱虽不多,加上线上那点零碎收入,够道观日常修缮,也够一大家子吃喝,放心,饿不死。”
话说完,却没等来她的回应。
我侧过头看,她垂着眸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裤边的缝线,身影浸在渐浓的夜色里,半天没出声,周身的气氛比刚才沉了些。
晚风卷着堂屋的笑闹声擦着耳边过,我盯着她安静的侧脸看了两秒,脑子里忽然像被什么点了一下,猛地回过神来。
难怪。
难怪之前在我房里,她听说我靠线上讲题、看风水赚得不少、从来没缺过钱的时候,语气顿了一下,眼神里还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。
我当时只顾着遮掩自己的“副业”,没往心里去,这会儿被她这么没头没尾一问,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——
她从上山起,看着这道观旧瓦旧墙、陈设简朴,多半是默认我日子过得拮据,甚至可能早就盘算着,要么走特案科的协作经费补贴我点,要么私下帮衬一把。
结果发现我不仅不缺钱,日子还过得挺宽裕,那点揣了好久的心意落了空,才会有点怅然的落空感。
想通这层,我心里先是有点好笑,随即又泛起点软乎乎的暖意。
这位苏警官看着成天冷着一张脸,办案时雷厉风行半分情面不讲,背地里居然还悄悄惦记着我道观的生计,连这种细碎的事都放在心上。
我故意往她那边挪了挪小马扎,凑得近了些,压着声音笑她:
“我说怎么之前听说我不缺钱,你一脸失望的样子。合着苏警官这是早想好了要接济我?”
她猛地抬眼望过来,眼底闪过一丝被戳破的窘迫,快得像夜风里的萤火,转瞬就被她压了下去。
她轻咳一声,绷着一张脸,摆出公事公办的语气:
“你少胡思乱想。特案科有外勤协作的专项经费,你要是真有难处,我可以帮你走流程申请。我只是怕你为了撑面子不说,耽误事。”
说得一本正经,耳尖却在昏暗中悄悄泛了点浅红,藏在散落的碎发底下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我憋着笑没再拆穿她,靠回廊柱上,语气放得缓了些:
“行,记着你的好意了。真要是钱不够用,我肯定不跟你客气。到时候道观翻修,还得仰仗苏警官多批点经费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声,别开脸看向山下连片的灯火,没再说话,嘴角却悄悄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。
晚风卷着槐花香漫过来,裹着夜色里的暖意,轻轻落在两人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