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见她耳尖在昏暗中泛着浅红,憋着笑没再继续逗她,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肘,语气带着点自然的熟稔:
“行了,进屋吧。这山上黑得快,花蚊子又毒,站外面喂一晚上,明天脖子上的伤没好,胳膊腿先肿一圈。”
她没挣开,顺着我的力道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屑,跟在我身后掀布帘进了堂屋。
屋里还飘着饭菜的余温,桌上杯盘狼藉,众人吃得七七八八。
康斯坦丁正捧着最后一块兔腿啃得香,油都蹭到了下巴上;白砚叼着半块贴饼子,正凑在张晨身边,唾沫横飞地讲明天进山要走哪条路能避开山坳里的瘴气。
“天也黑透了。”
我拉过张晨旁边的板凳坐下,敲了敲桌沿,“张叔,浩子,等下我送你们俩回村。夜里山路滑,打着手电稳当点,别抄近道走那片乱林子,夜里蛇虫多。毕竟你们家没别人了。”
张晨应了一声,慢悠悠把酒壶塞进腰间布囊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。
旁人都习惯避开这个话题,张浩从小就没有母亲,张晨的妻子很早便过世了,这是父子二人心里最深的伤疤,也是张晨这辈子不愿意对外人提起的往事。
家里只有父子俩相依为命,没有谁留门等候,只是村子入夜之后山路难行,早点回去总归稳妥。张浩也麻利地起身收拾碗筷,嘴里应着:
“恒哥我去拿手电!就在门后挂着呢!”
洛天宇这时放下擦嘴的纸巾,抬眼看向我,语气平稳:
“我和老康就不在道观挤了。我们俩下午在山坳背风处提前设了安全据点,离乱葬岗的入口近,明天一早直接汇合更方便。我空间里物资全,睡袋、干粮都备足了,住得也宽松。”
康斯坦丁叼着肉点点头,含糊不清地补了句:
“对,据点舒服,比挤硬板床好。”他本就空间异能强悍,提前安置点物资不过是举手之劳,犯不着挤在道观的小客房里将就。
众人正说着话,南宫朔已经起身走到了院子里。
他从随身的黑色战术背包里摸出个巴掌大、叠得方方正正的灰布帐篷,随手往老槐树下的空地上一抛,指尖微动注入一丝灵力,那帐篷“唰”地迎风撑开,稳稳落在草地上。
从外头看也就普通单人帐大小,灰扑扑的毫不起眼,连高度都刚够人弯腰进去,看着实在寒酸。
白砚端着碗跑出来看热闹,瞅了一眼就笑出了声,语气里全是没遮没拦的打趣:
“不是吧南宫兄,你这帐篷也太迷你了?看着跟鸡窝似的,躺进去都伸不开腿吧?早说啊,我那屋还有空床,挤一晚上总比蜷在这小盒子里强,别委屈自己。”
南宫朔也不恼,指尖勾着帐篷门帘的拉链,侧头冲他抬了抬下巴,语气淡得像水:“进去看看再说。”
白砚第一个凑过去,猫着腰钻了进去,刚进去两秒,里头就传来一声变调的“我靠”,惊得树上歇着的夜鸟都扑棱棱飞了两只。
我和苏沐燕对视一眼,也跟着走了过去。低头弯腰钻进帐门的瞬间,我也愣了——
外头看着巴掌大的地方,内里居然别有洞天,空间少说有十五六平,快赶上部队里的班用指挥帐篷大小。
靠墙摆着两张深灰色的折叠单人沙发,中间嵌着张小方桌,侧边居然用布帘隔出了个简易淋浴间,角落里的置物架上毛巾、洗漱用品、应急灯摆得整整齐齐,连头顶都挂着盏暖黄的露营灯,光线柔和地铺满整个空间,半点不显逼仄。
“这是空间折叠法器?”
我伸手摸了摸帐篷内壁,触感就是普通的加厚防水帆布,内里却硬生生拓展出了数倍空间,着实稀奇。
南宫朔跟着走进来,随手把背包往沙发上一扔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
“早年跑边境任务淘来的老物件,算个半成品的空间类法器,不算稀罕。里面这些家具都是后来慢慢塞进来的,常年在外头跑任务,风餐露宿惯了,总得住得舒服点。”
白砚围着沙发转了两圈,啧啧称奇,刚才还笑人家帐篷像鸡窝,这会儿立马改口,变脸比翻书还快:
“可以啊兄弟!这哪是便携帐篷,这是移动单身公寓啊!不行,今晚我得蹭住一晚,我那硬板床睡着硌得慌,你这沙发归我了!”
南宫朔挑了挑眉,没反对,只丢给他一条折叠睡袋:“随便,挤得下就行。”
我笑着摇了摇头,没掺和他们闹。转头看了眼院外沉沉的夜色,山风卷着林涛声远远传过来,拿起墙角的手电冲张浩喊了一声:
“浩子,走了,送你们回去。”
张晨已经拎着东西在道观门口等着了。几人简单道别后,我打着手电走在前头,顺着青石板台阶往山下走。
身后道观的方向,帐篷的暖光从布帘缝里透出来,混着正殿长明灯的微光,在沉沉的山夜里,亮得格外踏实。
一路往山下走,手电的光柱劈开沉沉的夜色,照着青石板上凝结的夜露。
山风卷着虫鸣绕着耳边转,张晨本就话少,一路上只偶尔应两声,张浩倒是闲不住,时不时跟我唠两句村里的闲事,父子俩脚步都稳当,半道上没遇上半点岔子。
眼看着村口那棵老歪脖树的轮廓都露出来了,再拐个弯就到张家院门口,我耳朵忽然动了动——
右侧的杂树林里,传来极轻一阵窸窣声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踩着枯落叶快速掠过,轻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去。
我脚步猛地一顿,倏然回头,手电光唰地扫进林子里。
光柱扫过层层叠叠的灌木和树干,枝叶纹丝不动,连个晃荡的影子都没有,那点声响也跟着消失得干干净净,仿佛刚才那一下全是我的错觉。
我皱了皱眉,指尖下意识掐了个道家剑指,心里门儿清——这动静绝不是风吹的。
山风刮过林子是成片的沙沙声,绵长又均匀,绝不会是这种短促细碎、像活物刻意放轻脚步挪动的响动。
“你们在这儿等我一下。”
我跟身后父子俩打了声招呼,攥着手电缓步往林边靠。
脚下踩着落叶沙沙作响,我顺着刚才出声的位置绕了半圈,树底下只有被夜露打湿的荒草,既没有邪祟散出来的阴寒气,也没留下半枚可疑的脚印,干干净净得反常。
“恒哥,咋了?有东西吗?”张浩攥着衣角往林子里望了望,声音有点发紧。
张晨也往前凑了半步,望着林子叹了声:
“许是夜猫子或是野兔子吧,这山脚下的林子夜里小动物多,常有的事。七恒,别查了,眼看就到家了,没事的。”
俩人一催,我又细细扫了一圈确实没半点异样,总不能让父子俩在山风口站着熬,只好收了剑指转身往回走:
“行,走吧。夜里院门锁紧点,有不对劲就往道观方向喊。”
把父子俩送到院门口,看着张晨掏钥匙开了门,堂屋透出暖黄的灯影,我才转身折返往山上走。
往回的路上,我特意绕到刚才那片林边又停了停,手电光贴着地面细细扫过,只看见泥地里嵌着几枚浅浅的野兔爪印,歪歪扭扭往林子深处去了。
我挠了挠眉梢,暗自失笑。
看来是最近连环案盯得太紧,神经绷得太粗,不过是只夜里出来觅食的野兔子,也能让我如临大敌。
合着真是我想多了。
我转身继续往山上走,手电光在蜿蜒的山路上晃出长长的影子。
只是心底那点淡淡的违和感没完全散掉——野兔子天性怕人,听见人声躲还来不及,怎么会故意往路人跟前凑,还闹出那样清晰的动静?
山风卷着夜色裹上来,我压下这点没头没尾的念头,脚步加快了些,朝着道观方向的微光走去。
往道观折返的路刚走一半,山雾就悄无声息地漫上来了。
不是山间常见的、轻飘飘一吹就散的夜雾,这雾带着点沉滞的潮气,像浸了冷水的棉絮,丝丝缕缕缠在脚踝边,沾在裸露的手腕和脖颈上,凉得发黏,裹得人胸口都闷得发慌。
能见度倒不算太低,手电光柱能照出去七八步远,再远就融进一片灰蒙蒙里,道旁的树影、半露的山石都泡在雾中,边缘软乎乎地发虚,像被谁用笔尖晕开的墨画,看着都不真切。
走着走着,我脚步猛地顿住——虫鸣停了。
刚才下山时还满耳的蛐蛐振翅、草虫低鸣,不知什么时候消得干干净净,连山风刮过树梢的沙沙声都跟着没了。
整条山路静得像被罩进了一口倒扣的瓮里,只剩下我自己的脚步声,踩在枯落叶上的声响被雾吸走了大半,发闷、发飘,像踩在浸了水的棉花堆上,连半点回音都听不到。
村口林子里那点没散去的违和感,瞬间顺着后脊爬了上来。
我没敢大意,指尖在眉心一点,默念破妄咒诀,开了破妄之眼。
双眼微微发热,视野里瞬间镀上一层淡金的光晕。
寻常肉眼看不见的阴阳气脉,此刻清清楚楚铺在眼前:
山路两侧的草木本应是清浅的生气,泛着淡绿的光,此刻却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滞气,像落了层洗不掉的灰;远处的树影在金辉里微微扭曲,枝桠张牙舞爪地伸着,像无数双垂下来的枯手,在雾里轻轻晃。
可我凝神扫了整整一圈,从路牙扫到林子深处,却没看见半缕阴魂的黑气,也没有邪祟特有的猩红煞气——干净,又干净得反常。
这种不上不下的悬着感,比真撞见个青面獠牙的吊死鬼还让人膈应。
我反手从后腰摸出荫阳司南。
巴掌大的铜制罗盘磨得包浆发亮,陨铁打造的指针本该稳稳指着正南,此刻却像疯了似的,在罗盘刻度上飞速乱转,转得针尾都带出了残影,嗡嗡的轻响隔着掌心都能感觉到,偶尔猛地顿一下,又换个方向接着狂跳。
这摆明了周遭气场乱得一塌糊涂,绝不是普通夜雾能搅出来的动静。
“还真有东西在装神弄鬼?”
我低声啐了一句,反手握住背后的五行剑剑柄,拇指一按剑鞘卡簧,“呛啷”一声清越剑鸣,剑身脱鞘而出。
剑身上的五行纹路在雾里泛着极淡的冷光,冰凉的剑身浸在潮气里,却没有半分邪祟逼近时的震颤嗡鸣。
我横剑在胸,脚步缓缓往后退了半步,背靠一棵粗粝的老松树站定,屏气凝神盯着雾的深处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时间像是被雾泡得发涨,每一秒都走得格外慢。
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轻而稳,还有心跳在胸腔里沉沉地撞着胸腔。
雾里像藏了无数双眼睛,黏在我脸上、后颈上、手腕上,带着湿漉漉的窥视感,芒刺在背,密密麻麻的。
可任凭我把破妄之眼开到极致,把司南攥得掌心发烫,那雾深处就是空空荡荡,别说邪祟实体,连一缕能辨方向的阴气都抓不住。
就像有什么东西故意躲在雾的边缘,轻轻撩你一下,又立刻缩回去,纯纯吊着人的胃口。
换做旁人,怕是早被这诡异的死寂和无处不在的窥视感吓慌了神。
可我守了青龙岭这么多年,见过的邪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,这种场面还不至于怕。
就是不痛快——像结结实实一拳打在棉花上,明知不对劲,却连对手在哪、是个什么东西都摸不着,憋得人心里发闷。
我微微抬头,望向雾层之上的夜空。
一轮月亮悬在那里,蒙着厚厚的雾纱,泛着惨兮兮的瓷白色,光都透不下来,照得四下里的雾都泛着冷白的死灰色。
我忽然就想起前几天苏沐燕说的,上次他们在乱葬岗撞上b级自然秘境时,整片夜空的月亮都是血红色的,红得像浸了满盆的血,红月当空的那一刻,秘境入口彻底展开,里面的尸煞、阴兵一窝蜂往外涌,连周边的草木都跟着发黑枯死。
可现在月亮是白的。
不是秘境全开的征兆,甚至连秘境边缘该渗出来的煞气都没半分。
那这满山路的滞气、乱转的司南、还有村口林子里那阵故意弄出来的异动,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搞鬼?
我就这么横剑站着,足足等了一刻钟。
雾没再变浓,也没散;司南的指针从疯狂乱转慢慢变成了小幅度颤动,最后居然磕磕绊绊地指回了正南方位。
五行剑安安静静横在我手里,连剑身的微光都淡了下去。
风还是没有,虫鸣还是没响,可那股黏在背上的、密密麻麻的窥视感,却悄无声息地退了,像涨潮的水似的,来得莫名其妙,走得也悄无声息。
我又凝神等了五分钟,确定周遭再没半点异动,才收了剑,把司南揣回兜里,按了按眉心散了破妄之眼。
合着闹了半天,就这?
严阵以待摆了半天架势,连祖传的五行剑都拔出来了,结果屁事没有。
我忍不住扯了扯嘴角,有点哭笑不得,总不能是山里哪只成了精的黄皮子闲得没事,故意放雾逗我玩吧?
我甩了甩头,继续往山上走。手电光柱劈开白雾,脚步踩在落叶上,依旧是发闷的沙沙声。
雾还没散,那点滞涩感也还黏在身上,说不出的不痛快。
只是心里那根弦,依旧绷着没松。
红月是b级秘境的标志,可这白蒙蒙的怪雾、紊乱的气场、还有若有若无的试探……
谁知道这青龙岭的山里头,还藏着什么没冒头的东西。
明天闯乱葬岗,怕是比预想的,还要不太平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