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道观的木门时，院子里已经浸满了夜的静。
老槐树下的灰帐篷熄了灯，连白砚惯常的呼噜声都压得很低，想来两人早睡得沉了。
正殿长明灯的光透过雕花窗格漏出来，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暖纹，风卷着夜露扫过，连光影都跟着轻轻晃。
我放轻脚步往里走，本以为苏沐燕也歇下了——要么借了南宫朔的帐篷单独住，要么在西厢房凑合一晚。
结果指尖刚碰到自己房门的木栓，就听见里头传来极轻的触控屏滑动声，冷白的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窄窄一道。
推开门走进去，果不其然，她正靠在我床头的墙沿坐着，膝头摊着台战术平板，屏幕光映得她侧脸轮廓利落，颈间的纱布在阴影里泛着浅淡的白。
桌上的朱砂碟、叠得齐整的黄符纸挨着她的战术背包摆着，玄门旧物和制式装备凑在一处，竟有种说不出的协调。
听见动静，她抬眼望过来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指尖按停了屏幕。
“怎么在我屋里待着？”
我反手带上门，抖了抖外衫上沾的雾汽，心里有点纳闷，“南宫朔常年跑外勤，手里肯定不止一顶这种空间折叠帐。你找他要一顶单独住多宽敞，犯得着挤我这小房间？”
她把平板搁到枕边，身子微微坐直了些，语气不咸不淡，带着点明晃晃的反问：“怎么，刘道长不欢迎？”
我刚要张嘴解释不是不欢迎，是怕她住得挤，她又先开了口，目光扫过我发梢沾的湿意，声音沉了半分：
“再说了，你送张浩他们回村，一走就是一个多小时。我算着时间早该回来了，迟迟不见人，还当你半路上撞上了什么东西。”
话说得直白，带着点办案时的审慎，可眼底那点没藏住的担忧，却比桌上的长明灯还暖些。
我心里那点被山雾搅出来的沉滞感，忽然就淡了大半。
“嗨，能有什么事。”
我把五行剑靠回床头的墙根，顺手擦了擦剑鞘上的潮气，没把司南乱转、破妄开眼的事说出来。
她脖子上的伤还没好，犯不着让她跟着悬心，“山脚下起了阵怪雾，黏糊糊的散不开，怕踩滑摔着，就走得慢了点。绕了两步路，耽误了点时间。”
我拉过桌边的木椅坐下，抬眼瞅她：
“你还真打算在我这儿凑合一晚？我这床就这么点大，总不能让你打地铺吧？”
她斜了我一眼，伸手扯过床头叠好的薄被，语气平淡得很：
“你睡床，我靠在边上凑合一宿就行。真遇上事，反应也快。再说了，你这屋子好歹有墙有顶，比帐篷里踏实。”
夜风吹得窗棂轻轻响，桌上的烛火跳了跳，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挨得很近。
我看着她颈间平整的纱布，又想起路上那阵没来由的怪雾，指尖无意识敲了敲桌沿——太烦了，不想了，先冲个澡，凉快凉快。
推开里间浴室的木门，热水顺着花洒浇下来的瞬间，连日绷着的筋骨终于彻底松快下来。
山路上沾的泥点尘灰、下午比试沁出的薄汗、夜雾里浸得人发沉的潮气，全都顺着滚烫的水流剥离皮肤，混着皂角的淡香打旋儿流进地漏，瓷砖地上溅开一片湿漉漉的水痕。
沾着草屑的外衣裤被随手丢在角落，换上干净松软的白色棉睡袍时，浑身毛孔都透着舒展，爽得人忍不住长舒了口气。
我靠在外间的旧梳妆台前，挤了牙膏慢悠悠刷着牙。
抬眼撞上磨花木镜里的人影——发梢滴着水，眉眼没了平日里持剑画符的沉敛，松松散散的，竟有片刻的恍惚。
像忽然跌回了读大学的日子，那时候不用守着半座山的道观算香火盈亏，不用提着五行剑追着邪祟跑，更不用攥着半条线索查爷爷的下落。
上完课泡一下午图书馆，闲了跟室友挤在校门口吃碗热汤面，眼里全是没被世事磨过的亮，浑身都是没处挥洒的底气与自信。
薄荷味的牙膏在嘴里泛起清凉，我俯身漱了口，用毛巾擦干净嘴角。
再抬眼时，镜里的眼神已经沉了下来。那些意气风发的光景太远了，远得像隔了层雾。
眼前摆着的是蠢蠢欲动的秘境、连环失踪的案子、还有玄黄界没算完的旧账，轻飘飘的往事撑不起现实的重量，不过晃神片刻，就被冷硬的现实拽了回来。
我拢了拢睡袍领口，推门走进卧室，脸色算不上明朗，却也没刻意绷着一张脸。
屋里只点了盏铜制桌灯，暖黄的光裹着沉沉夜色。
苏沐燕正靠在床头，一条腿搭着另一条，翘着二郎腿翻战术平板，冷白的屏幕光映在她眼底，把平日里办案时的锐劲儿磨软了些。
听见推门的动静，她下意识抬眼，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，忽地顿住了。
她的视线在我微湿的发梢、松垮的白色睡袍，还有卸下防备的眉眼间停留了好几秒，像是头一回见我这般没个正形的样子，有片刻的晃神。
直到我抬眼望过去，直直撞进她的目光里，她才猛地回过神，飞快地偏过头，视线重新落回平板屏幕上，指尖却僵在半空没再滑动，耳尖在暖光下悄悄泛了点极淡的粉。
我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，这是怎么了？
不就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，至于反应这么大吗？
我拉过桌旁的藤椅坐下，顺手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，瓷杯碰在桌面上发出轻响。
指尖擦过杯壁时，脑子里还晃着刚才她慌忙移开视线的样子，心里那点疑惑没散，却也没往深处琢磨。
倒不是迟钝，是打小被刘玄岐灌的观念早刻进了骨头里。
小时候蹲在书房窗外偷学，总见他翻着《清静经》跟我念叨，说色欲是人心头最软的障，不是洪水猛兽，却最容易缠人神智。
修道之人守得住心，才能拿得住剑，见色不迷、见欲不贪，不是要当个木头人，是要分得清一时意乱和本心所向。
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下来，我对男女间那点暧昧情愫本就比旁人钝些，平日里和苏沐燕亲密的次数也不少了、挨得近了、肢体碰着了，转头也就忘了，只当是搭档间的寻常相处，从没往“她对我有意”那层想过。
方才那几秒的对视，在我看来不过是她少见我穿睡袍的闲散样子，一时晃神罢了。
我捧着杯子喝了口水，抬眼望去，果不其然，她的视线还粘在平板屏幕上，指尖却半天没划动一下，屏幕上的案件资料停在同一页，连光影都没动。
暖黄的桌灯从侧面打过来，落在她耳尖上，那点浅粉比刚才更明显了些，连握着平板的指节都微微收紧了些，像是在绷着什么。
屋里静得只剩窗外夜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，还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轻响。
沉默了好一会儿，还是她先开的口。声音压得有点低，刻意装出漫不经心的调子，目光依旧钉在屏幕上，没敢往我这边看：
“你刚才……送张叔他们回去，路上没遇上什么事吧？看你走了挺久。”
“没什么大事，就是半道起了阵雾，走得慢了点。”
我放下杯子，随口应着，没提司南乱转、开破妄眼的事，“山里夜雾本来就邪乎，绕了两步确认没煞气，才敢往回走。”
“嗯。”
她轻轻应了一声，又没话了。指尖在平板边框上蹭了两下，像是在斟酌措辞，过了几秒，才状似随意地抛出一句，“对了，你之前说大学在外地读的……那时候，谈过女朋友吗？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她像是自己也觉得突兀，指尖猛地顿了顿，视线终于从屏幕上抬起来，飞快地扫了我一眼，又立刻落回去，喉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我愣了愣，倒是没多想，只当她是闲聊间随口好奇，就像之前好奇我爷爷、好奇道观的事一样。
我靠在藤椅背上，语气坦然得很：
“没谈过。那时候课多，课余还要打两份工赚生活费，放假了就往回跑，惦记着道观里的老东西，生怕他一个人在家摔着碰着，哪有那个闲心思。”
我说得坦荡，说完还笑了声，反倒觉得她这问题问得有点新鲜：“怎么突然问这个？查户口啊苏警官？”
她像是没料到我答得这么干脆，又像是没料到我完全是一副“这事不值一提”的语气，反倒怔了半秒。
随即她轻咳一声，绷着表情把平板往旁边挪了挪，故作淡定地拢了拢搭在膝头的外套：
“没什么，就是随便问问。看你天天守着道观不声不响的，还以为你上学时候是个风云人物，身边从来不缺人。”
“哪能啊。”
我失笑着摇了摇头，抬手擦了擦还在滴水的发梢，睡袍领口随着动作往下松了松，露出一点锁骨的轮廓，“我那时候除了上课就是泡图书馆，放假就往山里钻，跟班里同学都没混熟，更别说谈恋爱了。”
我说话间抬眼，刚好撞见她的目光又落在我领口处，对上我的视线，她像是被烫到似的立刻偏过头，伸手去拿桌角的水杯，指尖都差点碰翻了杯沿。
我心里更纳闷了。
不就是聊两句上学时候的事吗，怎么她反应比我还大？
但纳闷归纳闷，我也没往男女情愫上深究——
在我看来，苏沐燕性子冷，平日里除了办案很少聊私事，今天多问两句，多半是夜里闲来无事随口唠嗑，就跟白砚总爱扯东扯西一样，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。
爷爷说的通透，本就是不轻易拿自己的心思去揣度别人的情意，免得自寻烦恼，也免得唐突了旁人。
我索性把话题扯回正事上，指尖敲了敲桌面，语气沉了些：
“说真的，今晚山脚下的雾有点不对劲。司南乱转，气场也杂，虽没见着煞气，但总觉得不像普通夜雾。明天进乱葬岗，你跟紧我，别单独行动。”
一说起案子，她瞬间就收了那点不自在，立刻坐直了身子，眼神也重新锐利起来，恢复了往常办案时的模样：
“我知道。秘境周边气场本来就乱，提前有防备总没错。物资我都清点好了，符箓、黑狗血、糯米都备足了，你那边呢？”
“放心，该准备的早准备好了。”
我站起身，从衣柜里翻出条干毛巾扔给她，“时间不早了，你靠床上歇着吧，我在桌边凑合一宿。真有动静我反应快。”
她接过毛巾，指尖擦过我的手背，触感微凉。
我没在意，转身拉过椅子往桌边一坐，随手抽了本古籍翻开来。
桌灯的光暖融融的，落在书页上，也落在床头那人的侧影上。
屋里很静，只有翻书声和彼此轻浅的呼吸声。
我心里坦坦荡荡，半点杂念都没生，只想着明天进山的路线和预案。
至于她刚才那些闪躲的眼神、微红的耳尖、还有那句带着试探的问话，全被我归在了“深夜闲聊，随口好奇”的范畴里，转个身，就沉进了案情的思绪里，没再琢磨。
我随手抽的不是寻常道家典籍，是前阵子闯冥界魇都试炼时，从一处废弃据点里翻出来的残破古籍，书名叫做《越巫秘仪笔记》。
封皮是磨得发乌的棕褐皮革，纸页泛黄发脆，边缘都卷了毛边，缺页破损随处可见，上面完整记录着东南亚一带的旁门邪术：降头、虫蛊、阴牌养鬼，路子五花八门。
论正面斗法的威力，这些邪术在全球玄门里排不上号，偏生最擅长搞阴损刁钻的小动作，藏踪迹、乱气场、勾人神智，防不胜防。
之前案子一桩接一桩压过来，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，这本笔记就扔在书架角落快落灰了，直到今晚才腾出手细看。
指尖捻过纸页上手绘的蛊虫图谱，我顺着注解逐行往下捋，脑子里还不自觉对照着连环失踪案的线索——
那些失踪者身上都没留下明显煞气痕迹，脚踝、后颈处却有细微的虫咬红点，倒是和册子里写的引魂蛊征兆有几分吻合。
桌灯的光暖融融的，落在泛黄的纸页上，连日攒下的疲惫却顺着四肢百骸慢慢涌上来，眼皮沉得像坠了铅。
一开始还强撑着指尖往下翻，到后来意识渐渐发飘，蛊虫纹路、山夜怪雾、玄黄界的杀拳搅成一团混沌，握着书页的手慢慢松了劲，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。
也不知僵坐了多久，身子猛地一歪，身下的藤椅往前滑了半寸，我整个人顺着桌边重重砸在青石板地上，后背磕得闷响一声。
可实在是太累了——连日查案熬的夜、下午比试耗的神、方才巡山绷的弦，全攒在一块儿堆了上来。
这点撞击像砸在棉花上似的，连眼皮都没掀一下，我只皱了皱眉，闷哼都没出一声，就歪在地上接着沉沉睡了过去。
苏沐燕其实根本没睡。
她侧躺在床上，背对着桌边的方向，呼吸放得又轻又稳，看着像是早已陷入熟睡，可眼帘底下的眼珠却时不时轻轻动一下。
从刘七恒坐下翻书开始，她的注意力就没再沾过平板半分。
起初只是听着翻书的沙沙声，心里莫名踏实，连日悬着的神经都跟着松了些。
后来实在忍不住，悄悄翻过身，借着桌灯漏过来的暖光往那边瞥。
暖黄的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，平日里持剑画符时的端方凌厉全散了，眉头微微蹙着，像是在琢磨书里的邪术路数，睫毛垂着，投下一小片浅淡的影。
白色睡袍领口松垮着，露出一点锁骨线条，发梢早干透了，软乎乎贴在额角，少了几分玄门传人的疏离，多了点干净的少年气。
她就这么看了好一会儿，连自己都没察觉嘴角悄悄往上弯了点。
直到听见“咚”的一声闷响，她心里猛地一紧，指尖瞬间攥紧了被单，差点直接弹坐起来。
抬眼望去，藤椅歪在一边，人已经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，那本《越巫秘仪笔记》也掉在脚边，页角都折了。
可刘七恒闭着眼，呼吸匀匀的，居然就这么摔了都没醒，眉头只轻轻蹙了一下，很快又舒展开，睡得沉得像块石头。
苏沐燕又好气又好笑，银牙轻轻咬了咬下唇。
这人是累成什么样了，摔地上都没半点知觉，心也太大了。
她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，动作放得极轻，不敢调动体内半分功力，一旦运转气息，气流波动很容易惊扰到沉睡的刘七恒。
可纯靠肉身力量，想要打横抱起一个成年男人，难度成倍增加，起身时还不小心牵扯到了颈间的伤口，刺疼感细细密密窜上来，她闷哼了一声，抬手轻轻按了按纱布，缓了两秒才抬脚走过去。
她蹲下身，低头看着地上睡得毫无防备的人。
长这么大，她很少见谁能在旁人跟前睡得这么踏实，眉眼舒展，周身半点防备都没有，像是笃定屋里的人不会伤他半分。
总不能让他在地上蜷一宿，山里夜凉入骨，青石板又潮，非得冻出病不可。
苏沐燕没再多犹豫，依旧死死压制着体内的灵力功力，只凭平日训练打磨出来的肉身力量发力。
一只手稳稳揽住他的肩背，另一只手抄过膝弯，咬牙慢慢将人托起来。
少了功力加持，整个人的重量压得她胳膊发酸，起身时脚步晃了晃，颈间的刺痛感又重了些。
她咬着牙没出声，一步一步挪得极稳，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到了床上。
刘七恒睡得沉，被挪动也只是蹭了蹭枕头，无意识地翻了个身，脸朝向里侧，呼吸依旧平稳绵长，半点要醒的意思都没有。
苏沐燕站在床边，微微喘了口气，抬手又按了按颈间的纱布，指尖没摸到湿意，确认没渗血，才彻底松了口气。
她伸手扯过床边叠好的薄被，轻轻盖在他身上，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脸颊，温度温热，带着点沐浴后的皂角香。
桌灯的光还静静亮着，落在他熟睡的眉眼上，安安静静的。
苏沐燕站了几秒，才轻手轻脚地退到桌边，把掉在地上的《越巫秘仪笔记》捡起来，拂去上面的灰尘，合上放回书架原位，又把歪掉的藤椅扶回原处。
做完这一切，她没回床上挤着，而是拉过那把藤椅，在桌边坐了下来。窗外的夜雾还没散尽，风卷着槐树叶轻轻响，屋里却暖得很。
她望着床上熟睡的人影，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，眼底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。
夜还很长，山风绕着屋檐打了个转，屋里的呼吸声一轻一重，慢慢凑成了山夜里最安稳的节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