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刚沉进黑甜的睡意里，那熟悉的梦境便又裹着寒意漫了上来。
不是第一次做这个梦了，昨晚便来过一次，今夜卷土重来时，细节反倒更清晰了几分，像浸了冰的针，一下一下扎进意识里，真实得发疼。
睁眼时人站在一片灰沉沉的校场上，风卷着铁锈味刮过脸侧。
高台之上，阿普雷斯一身崭新的黯星猎手军装，深黑色制服笔挺利落，肩章上缀着冷银的星徽，比上次在玄黄界交手时，多了实打实的高级军官威压。
他金发被军帽压着，露出冷硬的下颌线，正垂着眼，逐一给列队的士兵颁发荣誉勋章。
金属勋章撞在制服上发出清脆的响，每一声都敲得人心头发紧。
像是察觉到我的目光，他颁奖的动作忽然一顿，缓缓侧过头，视线精准地穿过人群，直直落在我身上。
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杀意。
只那一眼，他的身影便像被风吹散的烟，连同整支黯星猎手队伍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“站住！”
我低吼一声，拔腿就往高台方向冲。脚下的地面却忽然软了下去，像踩进了烂泥里，等我踉跄着站稳，周遭的场景已经彻底换了模样。
是间密闭的惨白实验室，消毒水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，呛得人胸口发闷。一排排金属实验舱整齐排列，舱里灌满了浑浊的浅绿色液体，泡着数不清的人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，有的还在微弱挣扎，有的早已没了动静。
各式管线缠着舱体蜿蜒延伸，仪器屏幕上跳着冰冷的数值，单调的滴滴声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反复回荡，像催命的钟。
阿普雷斯就飘在实验室半空，金发垂落下来，遮住了半只眼。
他垂眸俯视着底下的一切，眼神冷得像结了冰，没有半分波澜，仿佛底下泡着的不是活生生的人，只是一堆无关紧要的实验耗材。
“阿普雷斯！”
怒火瞬间窜遍四肢百骸，我攥紧拳头，运起全身力气朝他扑过去。
可指尖擦过他衣摆的瞬间，整个人却径直穿了过去——
他只是一道虚影，冷冷地看着我扑空，看着我踉跄着撞在空气里，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残忍的淡笑。
没等我站稳，脚下的金属地面骤然碎裂。
失重感瞬间袭来，我整个人往下坠去，耳边的仪器声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汩汩的水流声。
刺骨的冰冷瞬间裹住全身，是深海的寒意，冷得骨头缝里都发疼，咸涩的海水往口鼻里猛灌，呛得肺里火烧火燎。
恍惚间，我看见不远处的身影——是姜姝璃。
她闭着眼，像片失重的落叶，正往更深的黑暗里坠下去，长发在水里散开，脸色白得像纸，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“姜姝璃！”
我憋着气，拼了命地往她的方向游。可无论怎么划水、怎么发力，两人之间的距离都不见缩短半分。
她的身影越来越小、越来越淡，最终融进了无边无际的深蓝黑暗里，连一点衣角都看不见。
四周只剩冰冷的海水，水压从四面八方挤过来，压得胸腔快要炸开，窒息感死死攥住喉咙，连呼救都发不出半声。
“呼——！”
我猛地睁开眼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像真的刚从深海里捞出来似的。
后背的睡袍早已被冷汗浸得透湿，黏在皮肤上凉得发颤，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，砸在被褥上晕开小小的湿痕。
心脏在胸腔里狂跳，撞得肋骨发疼，耳边还残留着海水的汩汩声、实验室的滴滴声，还有阿普雷斯那抹冷笑的余韵。
过了好半天，我才慢慢缓过神，视线聚焦在屋内熟悉的木梁上。
桌灯还亮着暖黄的光，窗外是熟悉的山风声，没有校场，没有实验室，也没有深海——又是梦。
我抬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，撑着胳膊坐起身，动作放得很轻。
余光扫向桌边，藤椅上的苏沐燕靠着椅背，似乎也睡着了，头微微歪着，呼吸轻浅。
我没敢惊动她，只是靠在床头，缓缓平复着呼吸。
可梦里的画面太清晰，阿普雷斯的冷笑、实验舱里的人影、姜姝璃下坠的身影，一遍遍在眼前晃。
上次在玄黄界明明已经险胜了他，怎么会突然反复做这种梦？
还有姜姝璃，她明明待在安全的地方，怎么会梦到她坠进深海里？
夜色沉沉，桌灯的光暖得发虚。我攥紧了被单，指尖微微发凉——
这梦来得太蹊跷，倒像是某种预兆，压得人心里沉甸甸的，方才攒下的睡意，早散得一干二净。
喘了好半天，胸口那股深海溺水般的憋闷才慢慢散干净。
我掀开被子轻手轻脚下床，赤脚踩在微凉的青石板上，刚要去桌边倒杯凉水压惊，眼角余光就瞥见了藤椅上蜷着的人影。
苏沐燕靠着椅背睡着了，头微微歪向一侧，平日里总带着锐劲儿的眉头还轻轻蹙着，像是睡梦里也绷着办案的那根弦。
搭在膝头的战术外套滑下来半截，露出纤细的肩线，颈间的纱布在暖黄桌灯下泛着浅白的边，呼吸轻得几乎要融进夜风声里。
桌上那本《越巫秘仪笔记》已经合好归了位，歪掉的藤椅也摆得端端正正，连我掉在地上的书签都夹回了书页里，显然都是她收拾的。
我站在原地愣了几秒，脑子有点转不过弯。
明明记得自己坐在这儿翻笔记，后来困得撑不住，脑袋一沉摔在了地上，怎么醒过来反倒安安稳稳躺在了床上？
再看她——本该睡在床上的人，反倒蜷在这窄小的藤椅里，连腿都伸不直，看着就憋屈。
屋里就我们两个人。
答案不言而喻，是她把我从冰凉的石板地上抱到了床上，自己反倒守在桌边，就这么凑合一宿。
想起她颈间还带着伤，之前抱我时连体内功力都不敢运，怕气息波动吵醒我，就纯靠肉身力气硬生生把我挪了上去，我心里登时有点过意不去。
刘玄岐从小教我，道家讲往来有度，受人照拂总得有回应，总不能心安理得占着便宜，让带伤的人在椅子上蜷一夜，冻出点毛病来，明天进山都受影响。
礼尚往来罢了，没什么好扭捏的。
我心里坦坦荡荡，半分杂念都没生，只放轻脚步走过去。
先弯腰捡起滑落在地的外套，搭在臂弯里，屏住呼吸等了两秒，见她呼吸依旧平稳绵长，半点要醒的迹象都没有，才小心地伸出手。
依旧是一手稳稳揽住她的肩背，另一手抄过膝弯，动作放得比她抱我时还轻还慢，胳膊特意避开了她颈间的纱布，生怕扯到伤口。
入手比预想的轻很多，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她肩背绷紧的线条，带着点夜露浸过的凉意。
我屏着气，脚步放得极缓，一步一步挪到床边，慢慢蹲下身，像放件易碎的瓷器似的，小心翼翼把人放到了枕头上。
拉过薄被仔细盖到她肩头，连被角都掖得严严实实，免得山风从窗缝钻进来吹着她。
做完这一切，我才悄悄松了口气，直起身看着床上睡得安稳的人，心里半点旖旎都没有——
不过是搭档间互相照应，换做是白砚、张浩他们，我也照样会这么做。
床就这么宽，再挤上去难免不妥，也不方便应对夜里的突发状况。
我没再往床上凑，随手从衣柜里扯了条备用薄毯，往床边的地板上一铺，就着床头漏下来的暖光，直接趴在床沿边闭上了眼。
山风还在窗外绕着老槐树打转，沙沙的声响像极了平缓的节拍。
梦里残留的寒意慢慢散了，取而代之的是屋里踏实的暖意。
没一会儿，困意重新涌上来，我头一歪，就这么趴在床边，呼吸渐渐沉了下去，一夜无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