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颈僵得发疼，胳膊麻得像过电，我是被人晃着肩膀硬生生摇醒的。
迷迷糊糊掀开眼皮，晨光已经透过糊窗的棉纸漫了满屋，淡金色的光粒在空气里浮着，裹着松针和晨露的清气。
白砚那张脸凑得极近，腰上系着条明显不合身的蓝布围裙——
一看就是从张晨那儿翻出来的，下摆都快拖到地上，边角还沾着点玉米面，手里拎着个黑铁锅铲，咋咋呼呼的嗓门震得我太阳穴突突跳：
“可算醒了！早饭都摆桌上凉透了！快起来搭把手，就等你一个了。”
我撑着冰凉的地面坐起身，揉了揉发麻的后颈，这才回过神——
昨晚趴在床边睡了一宿，腰杆硬得像块木板，动一下都咔咔响。
抬头往床上瞥，被褥叠得方方正正，床单抻得平平整整，连个褶皱都难找，早就没了人影。
若不是枕头上还留着点极淡的皂角香，都像没人睡过似的。
披了件外衫走到院子里，晨风寒气还没散，裹着满院的草木气扑过来。
南宫朔正蹲在老槐树下收拾那顶空间帐篷，指尖动作利落，不过片刻就把偌大的帐子叠回了巴掌大小，塞进战术背包里。
他抬头扫了我一眼，语气淡得像山风：“苏警官天刚蒙蒙亮就起了，说去山道那边转转，呼吸点山风。”
我抬腕看表，才刚六点整。夏日昼长，东边的日头已经爬过了山尖，金红的霞光泼在层层叠叠的山影上，连道旁的狗尾草都镀着层暖边。
石桌上摆着熬得稠糯的小米粥、一碟腌山笋，还有几个焦黄的玉米贴饼子，热气袅袅地往上飘。
可我心里却沉甸甸的，昨晚那三场梦的碎片还卡在脑子里——
阿普雷斯带着嘲讽的冷笑、实验室里泡在营养液里的人影、姜姝璃往深海下坠的单薄背影，越想越像某种不详的预兆，堵得胸口发闷。
没什么胃口，随手抓起半块贴饼子咬了两口，我就顺着青石板山道往山边走去。
没走出百步，就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。
苏沐燕站在山道旁的观景石上，背对着道观的方向，一身作训服笔挺，指尖无意识捻着片刚摘的柏树叶，目光落在山下朦胧的村落晨雾里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落在草叶上，看着有点孤单。
我放轻脚步走过去，刚要开口问她怎么起这么早，她却像是后背长了眼睛，没等我出声就转过了身。
晨光落在她脸上，眉眼依旧是平日的清冷，只是看见我的瞬间，眼神淡了淡，没什么笑意，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，只淡淡地点了下头，声音平得像一潭静水：“醒了。”
就两个字，再没别的话。我刚到嘴边的“要不要一起回去吃饭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，还没等我琢磨出味儿来，她已经纵身从观景石上跳了下来，脚步没停，擦着我身边径直往道观走，连个停顿都没有，很快就掀着布帘进了堂屋。
我攥着半块凉透的贴饼子站在原地，山风卷着晨露扫过脚踝，愣了好半天。
这算怎么回事？好端端的，怎么看着……对我不太高兴？
晨雾慢慢散了，山下的村落渐渐清晰起来。我望着堂屋的方向，又想起梦里那些冰冷刺骨的画面，心底那点莫名的不安，像浸了水的墨，慢慢晕开了一片。
堂屋里收拾得极快，本就没什么冗余家当。
各人的法器、符箓、应急干粮早都分装妥当，我把五行剑斜背在身后，腰侧别好阴阳司南与符囊，又往包里塞了两瓶陈酿雄黄酒——山里阴邪重，总能派上用场。
白砚叼着半块玉米贴饼子，把他那布袋子往肩上一甩，早等在了院门口；南宫朔早已将空间帐篷收进战术背包，立在槐树下，身姿笔挺，周身没半点多余动静。
“走，先去村口接张叔他们，再往乱葬岗去。洛天宇和老康估计早就在那边等着了。”我反手带上门，冲几人扬了扬下巴。
一行人顺着青石板山道往下走，夏日晨光穿过枝叶缝隙，在地上投下碎金似的光斑，山风裹着晨露的清气，却吹不散队伍里淡淡的沉寂。
往日里最能唠的白砚，这会儿反倒蔫了大半——往常下山总有张浩跟他插科打诨、拌嘴抬杠，一路吵吵嚷嚷从没冷过场，今天没了搭茬的人，他顶多踢踢路边的狗尾草，偶尔扯两句无关痛痒的话，没了平日的闹腾劲儿。
南宫朔本就性子沉敛，一路默默走在队伍侧翼，目光扫过两侧林带，时刻留意异动，话少得近乎透明。
苏沐燕始终走在队伍最前头。
她背着战术背包，手里攥着张折叠地形图纸，脚步稳而快，始终和身后的人隔着两三步距离，既没回头搭话，也没放慢脚步等谁，连背影都透着点淡淡的疏离。
换做往常我或许还会顺嘴问两句，琢磨下她今早的冷淡是为了什么，可这会儿我压根没这份心思——
昨晚那阵滞涩的怪雾、疯狂乱转的司南、还有接连入梦的冰冷画面，像块铅压在心头，沉甸甸的。
我指尖无意识搭在腰侧的司南上，一路走，一路凝神扫过周遭气场。可越看越觉得诡异。
晨光里的山路太平常了。
道旁草木泛着鲜活的淡绿生气，林间鸟雀啁啾不停，司南指针稳稳钉在正南方位，纹丝不动，连半分紊乱的气场都探不到。
昨晚那股黏在皮肤上的滞涩感、藏在雾里若有若无的窥视感，还有林子里那阵刻意的异动，仿佛全是深夜里的一场幻觉，天一亮就散得干干净净，连点痕迹都没留下。
我特意绕到昨晚听见动静的那片杂树林边，脚步顿了顿，极快地开了一瞬破妄之眼。
视野里清清爽爽，草叶上的晨露泛着微光，既没有阴邪煞气，也没有残留的滞气，干净得不像话。
就好像，昨晚我拔剑对峙的那场寂静，全是我自己臆想出来的。
“道家小子，你今早脸色可不太好看。”
白砚凑过来，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，压着声音问，“昨晚没睡好？还是真觉着哪儿不对劲？”
南宫朔闻言也侧过脸，目光落在我身上，带着几分询问。
“说不上来。”
我收回视线，摇了摇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昨晚回道观的时候，山脚下起了阵怪雾，气场乱得离谱，司南都转疯了。今天一早再看，什么异常都没了，干净得反常。”
“秘境将开的时候，气场容易出现波动余波。”
南宫朔声音平淡，目光往深处林带扫了一眼，“未必是有东西刻意盯着我们。但谨慎点没坏处。”
我没接话，心里那根弦却没松半分。
如果只是秘境余波，怎么会有刻意撩拨的异动？怎么会偏偏在我送人的时候冒出来？
这些念头盘在脑子里，乱糟糟的，更没心思去琢磨苏沐燕为什么闹别扭了。
说话间便到了村口。
老歪脖树下，张晨父子早等着了，脚边摆着两个沉甸甸的樟木箱。掀开箱盖一看，全是张家攒了几代的驱邪家底：
封坛的三年陈糯米、晒透的黑驴蹄子、研磨极细的上等朱砂，还有几捆浸过雄黄酒的墨线，样样都是实用的硬货。
“我俩就不往乱葬岗深处闯了。”
张晨合上箱盖，语气沉稳，“就在入口外的山神庙守着，给你们打接应、看后路。真有东西往外冲，我们也能挡上一阵。”
我点头应下。
张晨的本事应付外围绰绰有余，真进了秘境核心，反倒容易顾此失彼，在外围打辅助最合适不过。
张浩探头往我们身后瞅了瞅：“洛哥和康斯坦丁呢？没跟你们一块儿？”
“他俩昨晚就在山坳设了据点，这会儿估计已经到乱葬岗入口等着了。”
我抬眼望向密林深处，乱葬岗的方向隐在层层树影背后，连晨光都渗不进去，黑压压一片，像头蛰伏着的巨兽。
白砚总算找到了唠嗑的人，凑到张浩身边又开始絮絮叨叨，队伍里终于多了点活气。
苏沐燕依旧走在最前面，没回头参与半句闲聊。
我跟在后面，指尖始终没离开司南，目光一遍遍扫过两侧的林子。
到底是我太敏感，还是有什么东西，在天亮之前，就悄无声息地藏好了踪迹？
山风越往深处走越凉，混着点潮湿的土腥气。
前路隐在密林里，谁也说不清，拨开那片树影之后，等着我们的到底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