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密林深处又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，乱葬岗的轮廓终于透过层层树影露了出来。
还没走近，就看见坡下老松树下立着两道人影——
洛天宇背靠着粗糙的树干，指尖捏着枚还在微微发烫的定位符，眉头拧成了一个结。
康斯坦丁蹲在一块青石板上，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压缩饼干，却半天没往嘴里送。
两人脸色都沉得厉害，连往常最随性散漫的康斯坦丁，都没了半点笑模样。
“等很久了？”我快步走过去，目光扫过两人紧绷的神色，心里先沉了半截。
洛天宇摇了摇头，直起身看向乱葬岗的方向，语气里带着少见的困惑：
“我们俩轮班盯了一整夜，从昨天血月退散守到天光大亮，这里半点异动都没有。”
他顿了顿，指尖的定位符彻底凉了下去，“上次探明的b级血月秘境入口，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，连点阴气余波都探不到，仿佛从来就没出现过。”
“啥？凭空消失了？”
张浩最先按捺不住，往前凑了两大步，眼睛瞪得溜圆，满脸的不敢置信。
他伸手指着乱葬岗中间那片最大的坟包，嗓门都不自觉抬高了：
“不可能啊！上次我们亲眼撞见的！就是那片坟地，土包子一个个裂开，穿着寿衣的尸体从里头往外爬，指甲老长，脸都烂得淌黄水了！那动静闹得那么大，满地都是棺材碎板和尸水，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留不下？总不能是我们俩大白天看花眼了吧？”
白砚也听得咋舌，拎着布袋子就往坡上走：“走，上去看看！我就不信了，好端端一个秘境还能长腿跑了不成？”
一行人快步登上乱葬岗的土坡，可眼前的景象，却让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。
哪里有半分阴邪坟地的样子？
连绵的土坟包错落排布，坟头上长满了青绿的狗尾草，甚至还开着几朵星星点点的小黄花，山风扫过，草叶轻轻晃着，带着晨间露水的清气。
我当即凝气开了破妄之眼，淡金色的视野里，地脉阳气顺着土层缓缓往上涌，清清爽爽、中正平和，别说b级秘境该有的滔天阴煞，就连寻常乱葬岗本该有的阴湿滞气都半点无存。
整片坡地山清水秀，阳气十足，活脱脱一块向阳的好地，比山下不少人家的祖坟地风水都要好。
“邪了门了……”
白砚蹲下身，伸手扒了扒坟头的草，草根扎得极深，不像是刚长出来的样子，“这哪儿像闹过尸变的地方？说是什么山间小花园我都信。”
南宫朔也蹲了下来，指尖捻起一撮坟边的泥土，凝了丝灵力探入其中，片刻后收回手，眉头微蹙：
“土里没有尸气残留，也没有秘境开合留下的空间裂隙痕迹，很干净。”
苏沐燕沿着坟地边缘快步走了一圈，指尖拂过旁边的树干，脸色也沉了下来：
“我们上次和尸煞交手留下的痕迹也没了。符箓烧尽的灰烬、打斗踩塌的土坡、甚至嵌在树干上的弹头，全不见了。就像……有人把这片地方整个‘翻新’了一遍。”
我站在最高的那座坟包前，指尖掐算着地脉走向，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。
不对，太不对了。
就算秘境闭合，阴煞退散，也不可能连半点残留痕迹都不留。
上次尸变的场景还历历在目，那些爬出来的凶煞、漫山的阴气，绝不可能是幻觉。
可眼前的乱葬岗干净得过分，阳气充沛得反常，就像被人用大法力硬生生涤荡过一遍，把所有阴邪痕迹都抹得一干二净。
昨晚山脚下的怪雾、乱转的司南、反复出现的噩梦，再加上眼前凭空消失的秘境……
所有不对劲的碎片串在一起，像一张无形的网，正慢慢往我们头顶罩下来。
康斯坦丁站起身，往四周林子里扫了一眼，声音压得很低：
“会不会是对方察觉到我们来了，故意藏起来了？”
没人接话。
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——能把一整个b级秘境藏得无影无踪，这份手笔，可比直接放出尸煞要可怕得多。
山风卷着草叶沙沙作响，阳光明明亮晃晃地落在身上，我却觉得后脊有点发凉。
这趟乱葬岗，怕是比我们预想的，要凶险百倍。
正和洛天宇对着司南核对地脉走向，我目光扫过整片坟地，忽然顿住——苏沐燕不在人群里。
乱葬岗最西角挤着棵歪脖子老松，浓荫遮了大半片地，树影底下缩着一座无主孤坟，半块残碑都没有，荒草稀稀拉拉地伏在土包上，在周遭齐整的坟堆里毫不起眼。
她就蹲在那座孤坟的坟脚边，背对着众人，作训服膝盖处蹭了块浅褐色的泥印，指尖正轻轻撩开表层的草叶，身子微微前倾，看得极专注。
我跟洛天宇递了个眼神，放轻脚步走了过去。山风穿过松针，落下细碎的沙沙声，她像是没察觉有人靠近，目光牢牢钉在地面上，连头都没回。
我知道她查勘现场的习惯，最不喜旁人贸然打断思路，便也没出声，挨着她身侧半蹲下来，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瞧。
只见坟脚处的草皮看似与别处无异，草根却浮松散乱，分明是刚覆上去没多久。
拨开草叶，底下的泥土色泽比周遭深了一度，土质紧实板结，显然是被人挖开后重新填埋夯实过，手段做得极细，若非凑近了一寸寸排查，根本看不出破绽。
我们这些玄门中人惯来靠气场、司南辨邪，反倒容易被整片充盈的阳气晃了神，漏过这种实打实的物理痕迹。
到底是干刑侦的，眼睛毒得很。
我正暗自琢磨这土下埋了什么，她忽然侧过脸，视线从泥土上抬起来，直直撞进我眼里。
松影落在她脸颊上，明明灭灭，她脸上没什么表情，语气平淡得像在布置日常任务：“你点个梅花相阵，每个坟头最好都点上。”
我微怔了一瞬，有点意外。
梅花相阵是道家偏门的显迹阵法，以黄符为引，勾地脉阳气循梅花五脉游走，专破各类遮掩、涤荡类的术法，能把被人为抹除的阴气残留、术法痕迹、甚至空间裂隙的余波都重新逼现出来。
这阵法不算高深，却生僻得很，正统道藏里记载不多，连白砚这种跑了大半个江湖的，都未必能叫准名字，她却张口就来，连排布要求都一清二楚。
我没多问缘由，她既然开口，必然是认准了这里的痕迹被术法掩盖了。
“行。”
我应声起身，反手从符囊里抽出一叠裁好的素黄符，又摸出朱砂笔，“这阵得按五方位逐坟压符引气，我去叫白砚过来搭把手，能快不少。”
她没接话，只淡淡点了点头，便重新转回头，指尖又轻轻碰了碰那片填埋过的泥土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我转身往坡上走，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符纸。
阳光明明亮晃晃地洒在整片乱葬岗上，我却越发觉得，这平静的表象底下，藏着的东西远比预想的要深。
我快步折返坡上，冲众人扬了扬手里的线香与符纸：
“都过来搭把手，按梅花五脉方位布阵，每个坟头都要落到。”
众人闻言聚拢过来，我拆开捆着线香的草绳，一人分了三炷拇指粗的供香。
黄纸符按方位分好，东青、西白、南赤、北黑、中黄，一一对应下去。
张晨常年跟山里的东西打交道，接过香就懂了规矩，揣着符往东边坟群走。
白砚拎着符纸掂了掂，嘴上絮絮叨叨“这阵仗还挺讲究”，脚步却没停，拽着南宫朔往南边去了；洛天宇和康斯坦丁也接过方位符，默契地分向正北与正中。
我伸手拉住正要跟上的张浩，指尖点了点他手里的香，特意叮嘱：
“浩子，记住俩规矩。
第一，香燃起来要是火头不稳、半道灭了，千万别用嘴去吹，对着坟头躬身拜一下就行，吹香是对阴宅大不敬。
第二，上香的时候别口无遮拦，别乱许奇怪的愿，也别随口吐槽坟地，嘴上没个把门的容易招东西。”
张浩把香攥得紧紧的，拍着胸脯打包票：“恒哥你放心！这点规矩我门儿清！绝对不给你惹麻烦！”说完就攥着香，小跑着追张晨去了。
看着众人四散开来，各归其位开始压符插香，我才转身走回那座孤坟边。
苏沐燕还维持着半蹲的姿势，指尖轻轻拂过坟侧的草皮，眉头微蹙，显然还在琢磨痕迹。
我蹲到她身侧，顺着她的视线扫过那片深浅不一的泥土，终是开口问：
“看了这么久，是不是发现什么了？心里有谱没？”
她没立刻答话，指尖往坟包正中间的位置点了点，声音压得很低：
“上次我赶过来救你们，就是在这座坟上撞见的那只变异黑猫。”
我心里一动。
对，上次乱葬岗尸变，那只通了灵的绿眼黑猫最是邪性，扒坟引尸，领着一群凶煞往山下冲，是苏沐燕赶过来一枪吓到了它，才逼得它没能碰到坟。
当时场面太乱，尸煞又多，我竟没记住那猫是从哪座坟钻出来的。
“那猫当时就蹲在这坟顶，爪子扒着土，像是在刨什么东西。”
苏沐燕收回手，抬眼看向我，眼神清亮，带着办案时的笃定，“按玄门的说法，邪物长期盘踞的地方，阴气会渗进土层里，就算秘境散了、邪物走了，也不可能散得一干二净。可现在这坟头，连草根里都找不到半分阴秽气，干净得反常。”
她顿了顿，指尖又敲了敲那片翻新的泥土，语气冷静：
“只有一种可能——有人特意来清理过现场，把所有邪祟痕迹都抹掉了。”
“刑侦上有句话，没有完美的犯罪。”
她指尖顺着土坡往下划，一一给我指认痕迹，“你看这里，表层土的湿度比周围低，颜色更深，是后来填埋的新土。
这圈草皮是移栽过来的，草根的生长方向和原生草叶不一样，边缘还有没踩实的缝隙。
还有那边松树的树干，离地一米二的位置有一道浅擦痕，沾着点桐油，是装法器的木箱子蹭的，痕迹还新，时间不超过十二个小时。”
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，果然在粗糙的松皮上看见了一道极淡的油印，不凑到跟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心里不由得暗叹，到底是干刑侦出身的，我们这些人全盯着气场煞气看，反倒漏了这些最实在的物理痕迹。
“对方不仅懂玄门涤荡的法子，能用阳气冲散所有阴秽残留，骗过司南和破妄眼；还懂痕迹清理，把现场收拾得几乎天衣无缝。”
我眉头拧了起来，“能有这份手笔，绝不是普通的旁门左道。”
苏沐燕站起身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目光扫过整片乱葬岗：
“清理得越干净，越说明这里有问题。对方怕我们顺着线索查下去，才急着连夜抹掉痕迹。等你的梅花相阵一起，阳气一冲，就算他术法再高，也藏不住底下的东西。”
话音刚落，坡下传来白砚的喊声：“道家小子！都布置好了！就等你开阵了！”
我抬眼望去，五方坟头都已插上了线香，黄符压在坟土之下，袅袅青烟顺着风势飘起来，隐隐连成了梅花的轮廓。
山风卷着草叶掠过坟地，明明是正午的日头，我却觉得那股藏在暗处的寒意，正顺着土层慢慢往上冒。
我当即立在中宫那座主坟前，指尖掐起梅花引气诀，唇间默念清微召气咒，脚下只轻轻踏了半步禹步，指尖往身前虚空一点，低喝一声：
“阵起。”
话音落定的瞬间，整片乱葬岗上百来炷线香同时微微一颤。
原本慢悠悠飘着的青烟猛地一凝，香头红光亮了几分，燃烧速度陡然加快，灰白的香灰簌簌往下落，细碎地撒在坟头草叶上。
这些散插在各处坟头的香，本就是先行赔罪用的——
布阵引气必然惊扰周遭阴宅，先上三炷香表个歉意，免得无端招惹阴怨。真正堪舆定局的，只看五方主位上那五炷粗香便够了。
我目光扫过东西南北中五处，眉头微微沉了下去。
不过短短数十息的功夫，正西、正北两炷香已经短下去一大截，香头发黑发暗，燃得又急又乱，连烟气都是歪歪扭扭的。
唯独正南方位那一炷，燃得格外缓慢，烟气凝而不散，香灰雪白齐整，稳稳堆在香头上。
两短一长，阴凝阳散。
民间常说“人怕三长两短，香忌两短一长”，放在阴宅地脉上更是明明白白的凶兆——地底下压着的阴邪之气，被阵法引动的地脉阳气一冲，已经藏不住形了。
白砚正蹲在正西的坟包边，盯着那炷烧得歪歪扭扭的香，眉头拧成了疙瘩，指尖捻了点发黑的香灰凑到鼻尖，脸色算不上好看。
见我和苏沐燕走过来，他抬头就问：
“这梅花相阵是谁琢磨出来的法子？够偏门的，我跑了大半个南方，都没见几个人会用。”
他说着往坟土上啐了口唾沫，语气带着点凝重，“能把痕迹抹得连破妄眼、司南都查不出来，看来藏在背后这家伙术法确实不低，藏得够深。”
我闻言摇了摇头，指尖点了点正南那炷稳如泰山的香，语气很笃定：“恰恰相反。他基础不够扎实，也就藏了个表面样子。”
我蹲下身，随手扒开坟边一层浮土，底下的泥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湿冷，和表层晒得暖烘的土完全是两个温度，“梅花相阵算不得什么高深术法，就是个最基础的显迹阵，靠引地脉阳气冲散表层遮掩。
真要是道行够深的行家，别说这种小阵，就算开坛请本地城隍脉气，也能把痕迹压得严严实实。
他也就靠大量涤阳符强行扫了一遍表层阴气，糊弄糊弄肉眼和普通罗盘还行，碰上正经勾地脉的阵法，底下的阴邪气立刻就露了马脚。”
“和痕迹清理是一个路数。”
苏沐燕在旁接了句，目光扫过周遭的草皮，语气冷静，“只擦了最显眼的表层痕迹，深层的肌理没动，一细查就露馅。说白了，要么是时间赶，要么是本事只到这儿。”
山风不知什么时候弱了下去，五方主香的烟气不再四散，反倒拧成了细细的一缕，直直往土层里钻。
周遭原本充盈的阳气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往下拽，连空气里都多了点淡淡的湿冷。
我指尖摩挲着符囊，心里清楚——遮羞布已经被掀开了，底下藏着的东西，也该慢慢冒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