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人折返道观时，日头已爬过中天，山风里的晨露气散了大半，老槐树投下的浓荫铺满半座院子。
众人各自散开清点行装，石桌上很快码得满满当当：
叠得齐整的黄符、封在瓷瓶里的朱砂雄黄酒、南宫朔的战术应急包、洛天宇提前从空间里取出来的缚邪索，叮当作响的零碎物件摆了一片，都是硬碰硬的家伙事。
白砚把他那帆布兜往桌上一倒，哗啦啦滚出一堆桃木钉、墨斗线，还有一小罐封得严实的黑狗血。
他抬手拍了拍我肩膀，胳膊肘还撞了我一下，语气满是浑不在意：
“我说你也别太绷着，咱们这多少人？你、我、南宫朔、洛天宇、老康，再加苏警官，个个都不是吃素的。
真逮着那藏着的家伙，一拥而上，绝对能把他按在地上摩擦，他跑都跑不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捻起一枚五帝钱在指尖转了圈，“而且看这清理痕迹的手笔，擦得手忙脚乱的，大概率是个孤家寡人，单枪匹马的，还能翻了天不成？”
我正往符囊里塞叠好的涤邪符，闻言摇了摇头，指尖把符纸边角按得平平整整：
“别乱下定论。办案查邪都一样，先入为主最容易栽跟头。你忘了？之前苏警官就教导过咱俩，没实锤的事别拍胸脯，随便给事情下定义，最后吃亏的是自己。”
说着我下意识抬眼往廊下看。
苏沐燕正靠在廊柱上擦她的配枪，指尖动作利落，金属枪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。
明明听见了我们的对话，她却头都没抬，视线始终落在枪身上，连个眼神都没递过来，像是完全没听见一般，侧脸线条冷得像山巅的冰。
我心里莫名泛起一点细碎的失落，像风卷着落叶打了个空转，顿了顿才收回目光，接着低头收拾符囊。
装备清点得差不多，我转身往正殿走。
按道门规矩，出门办差前总得给祖师爷上炷香，求个前路顺遂。
正殿里光线偏暗，经年累月的烟火气裹着柏木的淡香沉在空气里，长明灯静静燃着，暖黄的光落在祖师爷泥塑上。
神像眉眼肃穆，衣纹流转如生，带着沉淀了百年的沉静威严。
我从供案上取了三炷粗供香，在烛火上引燃了，双手捧着躬身拜了三拜，正要往青铜香炉里插。
就在香头凑近香炉的瞬间，变故陡生。
原本燃得平稳的香头猛地一亮，窜起半寸高的红火苗，三缕袅袅青烟没有往上飘，反倒齐齐一卷，在神像前凝成了一团淡淡的白雾。
没等我反应过来，一道苍老又洪亮的声音就在殿中炸响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火气，震得殿梁上积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：
“小滑头！我都看不下去了！”
我手猛地一顿，香都差点没拿稳。白砚刚跟着迈进来，一脚还踩在门槛上，直接僵在了原地，嘴张得能塞下整颗鸡蛋。
院外的苏沐燕、南宫朔几人也听见了动静，纷纷快步走进殿内，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讶异——
道观祖师爷显灵的事，可不是谁都能撞见的。
那白雾在神像前缓缓浮动，像个负手而立的老人，声音带着老道的威严，数落的话一句接一句砸下来：
“一个个的，脑子都转不过弯来？乱葬岗那点痕迹，明摆着就是个诱饵！人家故意露个破绽给你们，就是想把你们一群人全引去西北老林子里！
真要是孤军奋战，用得着费这么大功夫擦屁股？人家是摆好了场子，挖好了坑，等着你们一群人傻乎乎往里钻呢！”
“亏你还是刘玄岐的孙子，这点障眼法都看不穿？”
声音带着点叹气的意味，又多了几分提点，“人家明修栈道暗度陈仓，把阴气往西北收，桐油印往西北引，连那座孤坟上的黑猫痕迹都是故意留给你们看的。你们倒好，顺着杆子就往上爬，真等钻进了人家的埋伏圈，被包了饺子，哭都来不及！”
我被骂得有点讪讪的，摸着鼻尖垂着手，活像小时候蹲在书房被爷爷抓着训话的模样，半点脾气都没有。
白砚站在旁边，刚才还嚷着要把人按在地上摩擦的劲儿全没了，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苏沐燕抬眼看着神像前浮动的白雾，眉头紧紧蹙起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枪柄，显然也在顺着这话快速复盘之前的所有线索，神色越来越凝重。
张浩缩在人群最后面，吓得头都不敢抬，心里更是七上八下——
本来自己就随口乱说话招了点东西，现在又得知是全套埋伏，腿肚子都有点隐隐打转。
南宫朔和洛天宇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。
能让道观祖师爷特意显灵提醒，这埋伏的手笔，怕是远比他们预想的要大得多。
话音落下后，那团白雾又飘了几秒，像是在等我们消化。
末了才又补了一句，语气缓和了些，却依旧沉得很：
“诱饵在西北，真东西在东南。别往坑里跳，自己琢磨去。”
说罢，白雾轻轻一散，重新化作三缕青烟，顺着香炉飘了上去。
三炷香恢复了平稳燃烧的模样，香灰雪白，仿佛刚才那通怒骂，只是殿里的一场幻听。
殿里静了好半天，连呼吸声都放得很轻。
白砚先咽了口唾沫，小声嘀咕：“祖师爷……脾气还挺爆啊。”
我没接话，抬眼望向祖师爷肃穆的眉眼，心里早已翻了个个儿。
西北是诱饵，东南才是真章？那对方费这么大功夫，想藏在东南的，到底是什么东西？
“东南方向？”
我低声重复了一遍，脑海里瞬间锁定了方位，脸色骤然一变，“不对，东南那片，不就是你们张家世代居住的祖宅地盘吗？”
这话一出，站在殿门外侧的张晨浑身一震，原本沉稳淡然的神色瞬间崩裂，往前大步跨了两步，眉头死死拧在一起，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：
“怎么会扯上我家祖宅？那人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张浩也愣在一旁，满脸不敢置信，低声补充：
“之前那个鬼算，就盯上过我们祖宅底下藏的地脉至宝，当初我们一群人联手，才好不容易除掉了他，本以为这事就此翻篇，没想到时隔没多久，居然还有人不死心，又把算盘打到了张家祖宅头上。”
张晨的怒火一下子彻底翻涌上来，指节攥得发白，常年进山狩猎打磨出来的戾气毫无保留地散开。
他这辈子不肯离开青龙岭，拒绝了好几次旁人介绍的城里安稳营生，守着破旧的农家院落，守着这片山林，根本不是贪恋山中清闲，而是要世代护住祖宅地底封印的宝物与地脉大阵，这是张家几代人传下来的责任。
若是祖宅出事，大阵破损，整个青龙岭的地气都会大乱，到时候邪祟横行，山下村落的百姓也会遭殃。
“好一个声东击西，拿西北老林当幌子，把我们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引开，真正的目的，是我张家祖宅！”
张晨咬牙低吼，眼底满是后怕与怒意，“还好祖师爷及时点破，不然我们全员冲进西北的埋伏圈套，祖宅这边防守空虚，对方就能轻轻松松得手。”
白砚也收起了之前嬉皮笑脸的模样，神色凝重起来：
“难怪乱葬岗的秘境痕迹被人刻意抹除，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调虎离山计。”
苏沐燕快速从背包里掏出地形图纸，指尖飞快点在东南张家祖宅的位置，线条利落：
“对方算准了我们会顺着阴气收缩的方向追击，故意制造假象，把所有人调离核心区域。现在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，对方大概率已经动身前往祖宅了。”
“事不宜迟，立刻出发。”
我抓起靠在墙边的五行剑，将符囊、阴阳司南全部贴身收好，“晨叔，你最熟悉祖宅周边的小路，你来带路，我们抄近道赶过去，务必赶在对方动手之前拦住他们。”
南宫朔迅速将帐篷法器收拢，洛天宇和康斯坦丁也检查好缚邪索与防身器械，一行人不再耽搁，匆匆告别正殿的祖师神像，快步冲出道观。
张晨一路走得极快，往日沉稳的步伐此刻满是焦灼，一边往山道下方赶，一边和我们说起祖宅底下的封印大阵。
张浩紧紧跟在父亲身侧，想起自己之前在乱葬岗随口感叹招惹的阴灵，又想到祖宅面临的危机，心里又慌又愧疚，暗暗下定决心，待会一定要拼尽全力守住家门。
山风呼啸而过，原本安静的山林此刻仿佛也蒙上了一层危机。
我们所有人都清楚，这一次不再是单纯追查秘境痕迹，而是要守护一方地脉，拦下蓄谋已久的幕后黑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