赶到张家祖宅时,距离正午还有一段时间。
盛夏的日光铺在夯土院墙之上,柴门半掩,院角老枣树依旧枝繁叶茂,墙根摆放的草药竹匾维持着原样,和上次围剿鬼算之后没有任何区别,表面安静得看不出半点异样。
张晨率先踏入院内,快速扫视一圈周遭环境,神色越发凝重。
南宫朔、洛天宇、康斯坦丁三人是第一次踏入张家祖宅,仅仅站在院门处,就察觉到了潜藏的凶险。
洛天宇凝神感知地脉气息,眉头紧紧皱起:
“整座宅院地底封存着浓郁邪气,被阵法刻意掩盖了起来。对方很清楚,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,故意把据点设在这儿,打算用乱葬岗的假象把我们全部骗去西北密林。”
康斯坦丁环顾四周,补充道:“阴气都是新滋生的,留下的痕迹时间很短,人离开并没有多久。”
“大家分头搜索,留意地面暗藏的阵纹,不要随意触碰陌生物件。”我握紧五行剑,带着众人分散开行动。
张晨直奔正屋牌位后方的地脉封印入口,那里是整座祖宅的根基。
苏沐燕压低身形,沿着墙根细细排查地面的脚印与残留痕迹。
白砚走到水井边,俯身观察井水的气色。
南宫朔、洛天宇和康斯坦丁,则分别搜查东西两侧的偏房。
我独自走到后院柴房的角落,脚尖忽然碰到了一个硬物。
拨开堆积在地的干枯茅草,一只透明玻璃药瓶滚了出来,瓶身印着英文标识mind Slave Agent,瓶内还剩下小半瓶淡青色药液,打开瓶塞,一缕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味钻入鼻腔。
这种奴心药剂,我们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见到,没人清楚它完整的作用机理,只能从字面意思粗略推断,这是一种能够操控心神、奴役意识的歹毒药剂。
就在这时,南宫朔的声音从廊下传来,语气冰冷肃穆:“七恒,过来看看这个。”
我快步来到廊下,只见他掌心托着一枚巴掌大小的金属圆盘,盘面刻着黯星猎手独有的星纹法阵,中央镶嵌的蓝色晶石已经能量耗尽,边缘还有灼烧过后的焦黑痕迹。
这是黯星猎手专属的一次性空间传送器,当初在红砂星作战时,我、白砚、南宫朔、洛天宇还有康斯坦丁,都和这支势力正面交锋过,一眼就能认出这件标志性装备。
一旁的张晨、张浩并不了解黯星猎手是什么组织,只能察觉到我们几人骤然凝重的气氛。
确定传送器的来历之后,一个金发军装的人影瞬间浮现在我的脑海里——阿普雷斯。
全场只有我和白砚、南宫朔、洛天宇、康斯坦丁认识这个男人,清楚他的狠辣与野心,张晨父子和苏沐燕,只从我们紧绷的神态里,察觉到对手绝不简单。
昨夜循环往复的噩梦,此刻尽数涌上心头。校场上风光无限的授勋军官、实验室里残忍冰冷的活体实验、不断坠入深海的姜姝璃……
我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。
难不成梦里的画面都是预兆?姜姝璃现在,已经落入阿普雷斯的手里,身处险境了?
苏沐燕走到我们身边,看着那枚传送器,敏锐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,安静等待着我们解释。
张晨握紧手中的猎叉,还没来得及追问黯星猎手的来历,正屋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石板挪动声响。
地底的地脉封印入口,被人强行撬开了。
那声石板摩擦的闷响刚落,张晨的火气瞬间炸了顶。
“他娘的给老子住手!”
一声怒喝震得屋瓦都发颤,他攥着猎叉的指节绷得发白,整个人像头护崽的老狼,箭步就冲了出去,一脚踹开正屋的木门。
木门“哐当”一声撞在墙上,扬起满屋浮尘。
屋里早变了模样。
供桌被硬生生挪到了墙角,列祖列宗的牌位歪歪扭扭倒了一片,地窖入口的青石板被撬开了大半,露出黑黢黢的洞口,阴丝丝的凉气顺着缝隙往外冒。
一个穿灰布短衫的瘦弱青年正半蹲在洞口边,手里攥着半截锈撬棍,听见动静缓缓转过头来。
他脸色白得像浸了水的纸,眼白被赤红的血丝铺满,瞳孔却散得没了焦距,嘴角挂着一抹僵硬诡异的弧度,整个人木讷得像具提线木偶,分明是失了神志,被人操控了心神。
张晨这会儿满脑子都是祖宅地脉被碰的怒火,哪顾得上细看对方状态。
见自家祖宗牌位都被碰倒了,火气直冲天灵盖,压根没多想,猎叉杆一横就扫了过去:
“敢动我张家的地脉封印,我看你是活腻了!”
青年动作机械得很,挨了结结实实一叉杆,肩膀瞬间肿起老高,却连半声痛呼都没有,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,攥着撬棍就往张晨身上砸。
他力道散、章法乱,全是本能的蛮力,哪是常年进山打猎的张晨的对手。
张晨正在气头上,下手半点没留余地,侧身躲开撬棍,抬腿一脚踹在青年膝弯,把人踹得“噗通”跪倒在地,紧接着猎叉杆照着后背、胳膊接连几下狠的,打得青年身子往前一扑,死死贴在冰凉的青石板上。
我紧随其后冲进来,一眼就认出青年眼底的赤红——和奴心药剂发作的征兆一模一样。
刚要开口喊停,就见地上的青年猛地弓起身子,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,整个人缩成了一团,“哇”地一口,咳出一颗暗红色的蜡封药丸,滚落在石板上,沾着淡淡的血丝。
张晨这才猛地收了手,喘着粗气退了半步,猎叉尖抵在青年颈侧,没再往下落。
药丸一落地,青年眼底的赤红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,涣散的瞳孔慢慢聚起了光。
他茫然地眨了眨眼,先看看抵在脖子上的猎叉,又看看满屋怒气冲冲的人,再低头瞅瞅自己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,疼得嘶地抽了口冷气,撑着地面想坐起来,却浑身发软,又重重跌了回去。
他声音沙哑得厉害,带着刚醒神的茫然:“这……这是哪儿?我怎么会在这儿?”
白砚快步走过去,用指尖捏起那颗暗红色药丸,凑到鼻尖闻了闻,脸色沉了下来:
“是控心的药,和柴房那瓶奴心药剂是一路货色。人是被人喂了药,操控着来撬封印的,本身就是个棋子。”
苏沐燕蹲下身,快速检查了下青年的瞳孔和脉搏,抬眼看向我们:“性命无大碍,就是身体虚,加上外力击打有不少软组织挫伤。”
张晨握着猎叉的手紧了紧,看着青年茫然无措的样子,火气消了大半,只剩满心的凝重。
对方连面都没露,只靠一枚药丸操控个普通人,就差点撬开了张家祖宅的封印,这份阴损手笔,比正面硬碰硬要难对付得多。
张晨一步跨上前,铁钳似的手一把攥住青年的后领,稍一发力就将人从地上拎起来,狠狠抵在冰凉的夯土墙上。
他怒目圆睁,额角青筋绷得清晰可见,猎叉往脚边一顿,震得地面都发颤,厉声喝问劈头盖脸砸下去:
“你是谁?谁派你来碰张家祖宅的?我张家与你无冤无仇,你为何要做这掘人根基的缺德事!”
青年后背撞得生疼,却连痛呼都不敢,整张脸白得像浸了凉水的纸,眼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,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,声音发颤带着哭腔:
“不不不!不是我想这么干的!是有人逼我的!真的是有人逼我的!”
屋中众人神色各异。
白砚抱着胳膊斜倚在门框上,嗤笑了一声,显然没信这套说辞——跑江湖这些年,被抓现行就喊冤的人他见得多了。
张浩攥着桃木钉站在一旁,也满脸戒备,只当是对方想耍花招脱罪。
唯独我和苏沐燕对视一眼,双双皱起了眉头。
青年的慌乱不似作伪,加上之前咳出的暗红色控心药丸,怎么看都不像是主谋,更像个被推出来挡枪的棋子。
“我是被他们威逼利诱的!”
青年见没人信,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,忙不迭地辩解,“前段时间我想赚快钱,在网上撞上了一个神秘组织,他们说给我一大笔钱,还给我些神奇的小玩意,只要按他们说的做就行。我鬼迷心窍,就答应了。”
张晨听得火气更盛,攥着衣领的手又收紧了几分,勒得青年脖颈发红,呼吸都跟着困难:“什么狗屁组织?藏在哪儿?”
青年被勒得直翻白眼,吓得扯开嗓子大喊,声音都劈了叉:
“我真的不知道底细啊!就知道他们叫新神,平时我只能在匿名论坛里刷到他们的相关消息,一直都是线上隐秘联络!直到上个星期,他们才主动打电话找上我,让我……”
话刚说到一半,他忽然喉咙一梗,猛地呛咳起来,脸色瞬间从惨白变成了铁青,指尖抽搐着去抓自己的脖子,像是有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气管,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,再也吐不出半个字。
见青年脸色瞬间铁青,指尖抽搐着抠挠喉咙,眼看就要背过气去,我连忙上前一步,抬手拨开张晨攥着衣领的手:
“张叔先松手,他被药气封了喉,再攥着要出人命!”
张晨闻言立刻松了手,青年顺着墙滑坐在地上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异响,进气多出气少。
我半蹲下身,指尖快速掐起茅山清神诀,另一只手从符囊里抽出一张淡青色的清心符,唇间快速默念破邪咒,指尖一捻,符纸“腾”地燃起淡蓝色的火苗。
我不等符纸燃尽,抬手就按在了青年眉心处,同时另一只手屈指成诀,飞快点过他天突、膻中两处穴位,将自身精纯的道气顺着穴位渡进去,一点点冲散堵在他喉间与识海里的残药余毒。
那药气黏腻得像胶,死死缠在经脉缝隙里,极难拔除。
我凝神聚气反复冲了三四遍,额角慢慢沁出冷汗,顺着下颌线往下滴,直到指尖感受到青年经脉里的阻滞渐渐化开,气息慢慢平稳下来,才收了诀撤回手,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,长舒了口气:“搞定了。”
话音刚落,青年猛地弓起身子,捂着胸口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,咳得眼泪都出来了,最后咳出几口带着腥气的黑痰,才终于顺过气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他扶着墙慢慢抬头,脸上终于褪了那层死灰色,有了点活人气,声音还是沙哑干涩的,却能完整说出话了:“多谢道长……多谢各位……”
“到底怎么回事?一五一十说清楚。”张晨压着怒火,声音沉得像块石头。
青年喘了好半天,才断断续续把真相倒了出来:
“是……是一个叫新神的公司找上的我。他们在匿名论坛找到了我,说给我一笔数目不小的钱,就办一件小事。
他们把这宅子的精准定位、还有过来的时间,都详详细细发给了我,就让我今天早上九点准时到这儿,说门口会放着一颗红色药丸,让我吃进去之后,按要求撬开地窖石板就行……
我、我吃完药之后,脑子就昏昏沉沉的,后面干了什么、怎么进来的,我全都记不清了……醒过来的时候,就看见各位了。”
白砚在旁听得眉头紧锁,嗤了一声:“好家伙,拿普通人当用完就扔的棋子,事后还想用药封嘴弄死,够阴损的。”
苏沐燕蹲下身,指尖碰了碰地上那颗滚落的暗红色蜡封药丸,抬眼看向我们,语气冷静:
“时间卡得非常准。算准了我们九点多会在乱葬岗排查痕迹,被诱饵拖住脚步,同时派人动手撬封印。对方把我们的行动节奏摸得很清楚。”
我没说话,指尖轻轻摩挲着符囊边缘。
新神组织、控心药剂、精准的时间与定位,再加上乱葬岗那处刻意布置的诱饵……
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,把我们所有人的行动都算在了里面。
可他们费这么大周章,非要撬开张家祖宅的地脉封印,底下藏着的东西,恐怕远比我们预想的要重要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