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年顺过气，又像猛地想起什么，带着几分后怕补充道：
“对了……我在他们那个匿名联络板块里，瞟见过一句闲聊，说跟我一样接了任务的人还有不少，分散在不同的地方，各有各的目标。
具体有多少人、要去干什么，我这种外围的根本接触不到，只知道都是按点准时动手。”
话音刚落，苏沐燕的脸色骤然一沉。
她瞬间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——这绝非针对张家祖宅的单次行动，而是一套多点同步的完整计划。
乱葬岗是拖住他们主力的诱饵，祖宅只是明面上的一处目标，天知道还有多少个像眼前这样的普通人，正被药物操控着，悄悄摸向其余的地脉节点。
一旦多处同时发难，仅凭他们几个人，根本分身乏术。
“麻烦了。”
她低声吐出三个字，没半点迟疑，立刻摸出警务手机快步走到院边，拨通了杨局长的电话。
电话一接通，她语速极快却条理分明，字字都踩在关键点上：
“杨局，我是苏沐燕，目前在青龙岭张家祖宅。现场查获一起针对地脉封印的破坏行动，执行者为被药物控制的普通民众，缴获新型控心类药物，初步判断是有组织的多点同步作案，风险极高。”
她侧头扫了一眼地上那颗暗红色蜡封药丸，语气又沉了几分：
“请您立刻协调技术部派人赶赴现场，将这枚药丸样本带回做成分溯源检验；同时通知辖区各派出所、村镇网格员，对辖区内所有古宅、老坟、山坳地脉节点加强巡查，发现可疑人员第一时间控制。
另外请网安部门介入，排查相关匿名论坛的信息，尽量锁定组织源头。”
电话那头的杨局长显然也掂出了分量，沉声应下，听筒里隐约传来快速部署的指令声。
苏沐燕又补了两处现场坐标和人员特征，才收了线折返回来，眉头依旧紧锁：
“技术队最快四十分钟赶到，警力布控还需要时间。我们不能干等，得先摸透他们盯着这处封印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张晨听得心头火起又带着后怕，猎叉往地上一顿：“合着我家还只是其中一处？这帮狗东西到底想折腾什么！”
“能布下这么大的局，目标绝不止一处地脉。”
苏沐燕目光落在撬开缝隙的地窖石板上，“底下的封印，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。”
我蹲在石板边，指尖凝了丝道气往缝隙里探，只觉得底下阴气沉滞，还混着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微不可察的异域能量波动，和柴房那瓶药剂的气息如出一辙。
新神组织批量投放控心药、多点同时动手，再结合昨夜梦里阿普雷斯的实验室画面，我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——
这背后，恐怕藏着比“破地脉”更大的图谋。
白砚靠在门框上，嗤了一声：
“拿普通人当肉盾棋子，打了胜之不武，放了贻害无穷，这路子阴损得很，不像是本地旁门左道的手笔。”
警笛声由远及近，很快就停在了张家祖宅的柴门外。
几辆警车依次排开，穿制服的民警带着技术队快步走进院子，取证、拍照、封存药丸，按流程有条不紊地勘查现场。
我们几个都自觉退到了院外的老枣树下，给警务人员腾开空间。
我靠在粗糙的树干上，目光落在院里穿梭的警服身影上，却有点走神。
脑子里反反复复晃着昨夜的梦境——阿普雷斯金发垂落的冷漠侧脸、实验室里泡满人的金属舱、姜姝璃往深海下坠的单薄背影。
新神组织、控心药剂、多点同步的布局，这套阴狠又精密的手笔，越想越和黯星猎手的行事风格对得上。
如果真是阿普雷斯搞的鬼，他费这么大周章搅动青龙岭的地脉，会不会……根本就是冲着姜姝璃来的？
心头猛地一沉。
可无妄城的入口得凌晨十二点之后才会开启，现在天光正亮，我根本进不去，找不到姜云羲，连姜姝璃现在是安是危都摸不准。
有力使不出的憋闷堵在胸口，我烦躁地揉了揉眉心，指尖捏得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恒哥……”
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小心翼翼的呼唤，张浩磨磨蹭蹭凑过来，脚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，眼神躲躲闪闪的，脸上带着点藏不住的忐忑。
我收回思绪，侧头看他：“怎么了？”
他挠了挠后脑勺，犹豫了好半天，才压低声音问：“恒哥，我就问问……要是被鬼跟上了，一般都有啥症状啊？”
我愣了一下，有点搞不懂他好端端的怎么问这个。
但看他一脸紧张的样子，还是按捺下心里的烦躁，简略给他说道：
“轻的话，后颈总发凉，像有人贴在你背后吹气，走着走着耳边能听见有人喊你名字，回头却什么都没有。
再重点，影子会比常人淡一截，大太阳底下也觉不出暖意，身上带的符纸、香烛会莫名发黑发烫，夜里睡不安稳，总做些乱七八糟的梦，醒了浑身发沉。”
张浩听得脸色一点点发白，咽了口唾沫，又接着问，声音都小了半截：
“那……那你之前说上香的时候不能口无遮拦，要是真没管住嘴，随口说了点啥……会发生啥啊？”
这话一出口，我瞬间就警觉了。
我盯着他发白的脸，眉头一皱：“你在乱葬岗乱说话了？招上东西了？”
张浩眼神躲躲闪闪，手指一个劲儿搓着裤缝，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一句：
“没、没有啊恒哥，我就是……就是刚才听你们说邪祟的事，好奇随便问问，真没啥事。”
说完还硬挤出个笑，脸都绷得发僵。
我瞥他一眼，心里跟明镜似的。这小子那点心思全写脸上了，当我是瞎的？
“切，你当老子傻，还是当我从没在山里见过世面？”
我抬手敲了下他脑门，语气沉了点，“别藏着掖着，绝对有问题。”
话音未落，我凝神聚气，眼底掠过一抹淡金，直接开了破妄之眼。
视线落在他脸上的瞬间，我眉头就拧成了疙瘩。
只见他头顶发梢处，缠着一缕极淡的黑气，丝丝缕缕像烟似的绕着，颜色不深，也没往皮肉里钻，显然是刚跟上没多久，怨气不算重，但实打实是阴灵缠身的征兆。
我顿时感觉头都大了一圈。
眼下新神组织在暗处布局，张家祖宅这边刚按下葫芦，乱葬岗的诱饵还没捋清楚，我心里还挂着无妄城和姜姝璃的事，乱得像一团麻，这小子倒好，上个香的功夫都能招点东西回来，纯纯是火上浇油。
“还嘴硬？”我没好气地戳了戳他肩膀，“自己摸摸后脖颈，是不是凉飕飕的，像沾了块冰？”
张浩下意识抬手一摸，脸色瞬间白了个彻底，嘴也不硬了，耷拉着脑袋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，小声嘟囔：
“就……就刚才在乱葬岗，看见个十五岁小姑娘的孤坟，随口说了句长得漂亮可惜了，然后就听见有人喊我哥哥……我跑回来的时候，以为甩掉了呢。”
“你啊你，叮嘱你的话全当耳旁风。”
我叹了口气，也没心思多骂他。
孤坟里的未成年阴灵本就敏感，他一句带着惋惜的感叹，无意间递了念想过去，人家自然就缠上来了。
好在没什么恶意，就是孤坟冷清，想找个搭话的，再讨份香火，真要是凶煞，他根本不可能完好无损跑回来。
“这儿人多眼杂，也没家伙事，赶紧跟我回道观，趁现在阳气还盛，尽快化解掉。”
我转身冲院门口的白砚喊了一声，“老白，我带浩子先回道观处理点小事，这边你们盯着，有情况随时喊我。苏警官那边要是问起，就说我们去去就回。”
白砚挥挥手示意知道了，还不忘补了句：“这小子肯定又闯祸了吧？回去好好收拾他！”
张浩缩着脖子跟在我身后，一路往道观走，连头都不敢抬。
山路两旁的树影晃在地上，他总觉得身后跟着个轻飘飘的影子，走快也不是，走慢也不是，浑身不自在。
“恒哥，她……她不会害我吧？”他憋了半天，还是忍不住小声问。
“现在知道怕了？早干嘛去了。”
我斜他一眼，“人家就是个小姑娘，没什么戾气，就是孤坟没人供奉，冷清久了。等回道观给人上份香，赔个不是，再道解怨符送她回去，就没事了。但你记着，再有下次嘴没把门的，我可不管你。”
张浩连忙点头如捣蒜，连声说再也不敢了。
等赶回道观，我直接领着他去了偏殿。
先摆上一小碟糕点、一杯清水当供品，点了三炷清香，又取了黄纸朱砂，提笔快速画了一道解怨符。
符成之后燃在清水里，我递给他：“喝下去，心里诚心跟人姑娘道个歉，说刚才是口无遮拦，惊扰了她安息，回头清明重阳记得来上炷香。”
张浩捧着碗闭着眼咕嘟咕嘟喝干净，对着香认认真真鞠了三个躬，嘴里小声念叨着赔罪的话。
我站在一旁再开破妄之眼，只见他头顶那缕黑气慢慢变淡，顺着殿门飘了出去，很快就散在了山风里。
“行了，没事了。”
我松了口气，拍了拍他肩膀，“记住这次教训，山里坟地的规矩，半点儿都马虎不得。”
张浩摸着后颈，果然不凉了，整个人都松快了，连连点头，脸上满是后怕。
刚松了口气，偏殿的神坛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晃动起来。
供桌上的瓷碟、铜盏撞得叮当作响，半杯清水溅出来，洇湿了摊在桌上的黄符纸。
神坛前燃着的香烛火苗疯了似的左右乱蹿，一会儿倒向东一会儿歪向西，青烟拧成乱糟糟的一团，完全不随风势走。
墙上挂着的桃木剑、三清铃齐齐震颤，铜铃没人触碰，却叮铃铃地乱响个不停，细碎的震音撞在殿壁上，引得人耳尖发麻。
连脚下的青砖都传来细密的颤感，一股极强的磁场威压从院外漫进来，压得殿内空气都滞重了几分，连呼吸都跟着发沉。
张浩吓得“嗷”一嗓子，差点直接栽跪在地。
他刚把心放回肚子里，这一下又把魂吓飞了大半，忙不迭地对着殿门口连连作揖，声音都带着哭腔：
“我错了！我真的错了！刚才我诚心道歉了啊！我以后再也不乱说话了！求你别回来找我了！清明重阳我肯定来给你上香，带桂花糕带糖水！”
他脸白得像纸，一个劲儿往我身后缩，笃定是刚才那小姑娘阴灵不肯罢休，又折返回来找他算账。
我眉头猛地拧紧，反手“锵”地一声拔出五行剑。
剑身嗡鸣震颤，冷冽的剑光映着烛火，在墙面上投出狭长的影子。
不对。
这绝不是普通阴灵的气场。阴邪之气是阴冷黏腻的，可这股力量是空间撕裂带来的磁场震荡，霸道又带着几分熟悉的无妄城气息——
可现在才刚过午后，离午夜十二点的通道开启时间还差得远，怎么会突然有空间异动？
我横剑在前，脚步缓缓移到殿门侧方，浑身肌肉绷紧，目光死死锁着门板，提防着随时可能冲进来的异动。
震颤持续了约莫半分钟，又慢慢平息下去。
乱晃的供桌稳了，乱飞的烛火渐渐归位，铜铃的余音消散在空气里，只有殿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空间裂隙气息，混着点潮湿的水汽。
我没立刻放松，握着剑走到门边，指尖搭住门闩，缓缓拉开一道缝隙，目光谨慎地扫向院子。
老槐树的枝叶还在轻轻晃，树影斑驳落在地上，而树根旁，赫然蜷缩着一道人影。
看清那人的瞬间，我瞳孔骤缩，心脏猛地沉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