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冲到17号登机口时，廊桥尽头的舱门正缓缓合上，最后一位拎着布制登机箱的老太太刚弯腰迈进去，乘务员的手已经搭在了舱门把手上。
“等一下！”
苏沐燕提速冲过去，抬手亮出警官证，语气急促却清晰，“市局刑侦，紧急排查涉案人员，麻烦重新开一下舱门。”
乘务员愣了愣，看清证件上的钢印后，还是配合着重新拉开了舱门。
我们三人鱼贯而入，脚步踩在机舱地板上咚咚作响，刚落座的乘客纷纷抬头望过来，脸上全是错愕与不满。
苏沐燕站在前舱过道中央，再次亮明证件，声音平稳地传遍整个机舱：
“各位乘客打扰了，我是市公安局刑警队苏沐燕，现有一名携带危险违禁品的涉案人员疑似登上本次航班，我们需要快速排查，不会耽误大家太久。”
话音刚落，机舱里立刻炸开了锅。
“什么啊？都坐好了还要查？我赶时间去开会啊！”
“有没有搞错？安检都过了，现在上来查，早干嘛去了？”
“耽误了起飞你们负责吗？我要投诉！”
抱怨声、质问声此起彼伏，几个脾气急的男人已经撑着扶手站了起来，脸色难看至极。
我和白砚对视一眼，同时想起了康斯坦丁在公交站用的那招。
我往前跨了一步，抬高声音压过嘈杂：“各位安静一下听我说！我们也不想耽误大家时间，但嫌疑人携带的物品有易燃易爆风险，一旦在空中发生意外，整架飞机两百多人，没有任何人能幸免。现在配合排查，是为了所有人能平安落地。真等飞到天上出了事，再想补救就晚了。”
白砚在旁补了一句：“我们只查可疑人员，很快就完，大家也不想坐一架藏着危险品的飞机上天吧？”
这话一出，机舱里的抱怨声瞬间弱了下去。
众人面面相觑，刚才还拍着桌子要投诉的男人也默默坐了回去，嘴上还嘟囔着“那快点啊”，却没了刚才的抵触。
性命攸关的事，没人敢真的赌运气。
“分头查，前中后三段同时推进。”苏沐燕低声吩咐了一句，率先往后舱走。
我们三个分工明确，苏沐燕查左侧前半段，白砚查右侧后半段，我守在中间过道，重点盯每一个人的神态与随身行李。
时间只有十五分钟，根本不可能挨个开箱翻行李，只能靠眼力筛——
眼神躲闪、刻意低头、手一直攥着包不放、行李尺寸与身形不符的，才是重点排查对象。
我一边往前走，一边凝神聚气，将一丝极淡的道气散出去，试图捕捉神魂碎片特有的阴寒波动。
可飞机舱体全是金属，座椅、电子设备、旅客身上的金属饰品混在一起，道气刚散出去就被搅得七零八落，只能捕捉到零星细碎的凉意，根本定位不准具体位置。
我只能咬着牙，一排一排地扫过去。戴眼镜的学生低头刷着平板，神态放松；结伴出游的阿姨凑在一起看照片，说说笑笑；商务客闭着眼补觉，手边放着公文包……
一个个看过去，全是再正常不过的旅客，那个趁乱过检的灰夹克男人，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，连半点儿影子都找不到。
我时不时抬眼瞟驾驶舱上方的电子钟。
四点三十六分，我们刚查完前五排。
四点三十八分，查到中间经济舱，人越来越密，排查速度被迫放慢。
四点四十分，白砚从后舱走回来，冲我摇了摇头，额角全是汗，压低声音：
“后面全是普通旅客，没见着灰夹克的，会不会根本没上这趟？”
我心里一沉，没说话，脚步没停。不可能，安检口的监控清清楚楚显示他进了国际出发区，这趟是最近一班飞东南亚的航班，他不可能等下一班。
唯一的可能，是他换了衣服、改了装扮，混在人群里藏起来了。
“还有三分钟，四点四十五必须关舱门。”
乘务长走过来，语气带着职业性的客气，却也透着不容商量的强硬，“苏警官，后面航班都在排队滑行，不能再等了。”
苏沐燕抬眼看向时钟，指针稳稳地指向四点四十二分。
还有三分钟。
可机舱里还有整整二十多排座位没查，头顶的行李架只翻了不到三分之一。
满机舱的旅客安安静静坐着，目光都落在我们身上，有疑惑，有不耐，也有等着看笑话的。
三分钟，别说翻行李，连把人挨个看一遍都来不及。
白砚的动作停了，手撑在座椅靠背上，喘着粗气，脸上写满了无力。
苏沐燕站在过道中间，指尖攥得发白，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，她比谁都清楚，这三分钟什么都改变不了。
我站在机舱中部，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，一点点往下沉，沉得快要喘不过气。
绝望顺着脚底往上漫，麻酥酥地窜遍全身。
为了截住这些神魂碎片，我们从青龙岭的道观追到乡镇快递站，从盘山公路追到机场航站楼，姜云羲拼着神魂俱损的代价强行撕开白日空间，只为报一句信。
苏沐燕赌上了自己的警服、自己的前途，扛下所有责任换来这十五分钟的登机排查。
我胳膊上的刀伤还在隐隐作痛，纱布下的血痕慢慢渗开。
所有人都拼尽了全力，闯过了一层又一层诱饵，拆穿了一个又一个圈套，眼看着就要摸到最后的底牌，却栽在了这最后三分钟里。
就差一步。
就差这么一步。
阿普雷斯算得太准了。
他算准了我们会追来机场，算准了我们不敢真的耽误整架航班的行程，算准了规则与时间就是最坚固的屏障。
他把棋子藏在几百个无辜旅客里，让我们明明知道目标就在这方寸机舱里，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时间走完，束手无策。
我攥紧拳头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小臂的伤口因为用力扯得生疼，可这点疼，根本抵不上心里万分之一的不甘。
难道真的就这么输了？
难道拼了这么久，最后还是要让他带着姜姝璃的神魂飞出境？
机舱里的空调风冷冷地吹过来，掀动我额前的碎发。
广播里传来乘务长轻柔的提示音，提醒机组人员准备关闭舱门，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心上。
苏沐燕转头看向我，眼神里也蒙着一层挫败的灰，可她还是咬了咬牙，低声说：“继续查，能查多少算多少。”
我知道，她也清楚，这不过是聊胜于无的挣扎。
三分钟，两百多个人，藏在暗处的神魂碎片，和我们已经走到尽头的时间。
这一局，我们好像真的要输了。
秒针“滴答、滴答”地走，每一下都敲在心上。
电子钟的数字跳到四点四十三，距离关舱门只剩最后两分钟。
我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指节发白，掌心全是冷汗，心里那点侥幸一点点凉透。
满机舱两百多号人，藏一个人太容易了，我们三个睁着眼睛找了十几分钟都没摸到影子，剩下两分钟，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事。
苏沐燕站在过道尽头，背挺得很直，可我能看见她攥着警官证的指尖在微微发抖——她比谁都清楚，等舱门一关，她赌上的警服、前途，就全没了。
白砚蹲在地上，抱着头闷声骂了一句，声音里全是挫败。
就在这时，舱门外忽然传来乘务员急促的阻拦声：“女士！您不能进去！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，没有登机牌不能进——”
“让我来。”
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女声传了进来，带着点沙哑，却温柔得像一道光，猛地劈进了我满是绝望的脑子里。
是姜云羲？
我猛地转过头，心脏骤停了半拍。
舱门旁站着的人，真的是她。
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素白长裙，裙摆垂到脚踝，可脸色还是苍白得近乎透明，嘴唇没半点血色，下午在道观里昏沉得连睁眼都费力气的样子还历历在目，此刻站着都微微晃着，像风一吹就能倒。
银灰色的眼眸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，是神魂耗损过度的征兆，可眼神却很稳，直直地看向机舱里。
洛天宇和康斯坦丁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，显然是一路护着她过来的，两人脸上都带着点无奈，分明是拦不住她。
我脑子“嗡”的一声，血都往头上涌。
她不要命了？
下午她还昏在床上，神魂被空间乱流撞得七零八落，连喝口水都要张浩喂，怎么会跑到机场来？
肯定是洛天宇开了短距空间通道带她来的，可她那副残破的身子，经得起空间波动的撕扯吗？
为了找这么个神魂碎片，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？
我几步冲过去，伸手就要扶她，话到嘴边又气又急，声音都有点发颤：“你怎么来了？伤成那样乱跑什么！不要命了？”
她侧头看了我一眼，银灰色的眼眸弯了弯，像是想笑，却没力气，只轻轻摇了摇头，声音轻得像羽毛：
“我现在感知到了……三公里以内，能摸到它的波动。你们找不到的，我来。”
她说完，也不等我拦，就扶着舱门站稳了，微微闭上眼。
她抬起右手，指尖泛着极淡的银光，像揉了碎星在里面。
指尖轻轻在空中一点，整个密闭的机舱仿佛都轻轻颤了一下，空气里泛起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涟漪——那是空间被她的力量扰动了。
也就两三秒的功夫，她睁开眼，目光精准地落在机舱中后段的位置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机舱：
“第二十八排，靠窗的那位先生，麻烦您站起来一下。您头顶的行李架里，放了不属于您的东西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“唰”地一下都聚了过去。
第二十八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穿蓝衬衫的男人，戴了顶鸭舌帽，帽檐压得很低，听见这话，肩膀明显僵了一下，还装模作样地抬头，一脸茫然：
“你、你说什么呢？我听不懂。”
康斯坦丁和洛天宇已经快步走了过去。康斯坦丁伸手就拉开了头顶的行李架，里面赫然塞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——
就是我在安检口看见的那个灰夹克的包，只不过他把外套脱了塞进包里，换了件衬衫，又压了顶帽子改了造型，难怪我们刚才扫了好几遍都没认出来。
“先生，麻烦配合检查。”
洛天宇伸手按住他的肩膀，指尖微微用力，男人瞬间就疼得龇牙咧嘴，站都站不稳，挣扎的力道瞬间卸了大半。
康斯坦丁把包拿下来，拉开拉链翻了两下，很快掏出一个伪装成充电宝的金属盒子。
按开暗扣，里面躺着一块鸽蛋大小的墨玉，泛着冷冽的光，浓郁的神魂波动瞬间溢了出来，和我们之前截获的碎片气息完全同源，正是最核心的那部分神魂本源。
“就是它。”姜云羲轻声说，话音刚落，身子就晃了晃，往前栽了一下。
我赶紧伸手接住她，把人稳稳扶在怀里。
她靠在我肩上，呼吸很轻，咳了一声，嘴角又渗了点淡红色的血，却还是抬眼看向我，眼神里带着点浅淡的笑意，像在说：
你看，赶上了。
我抱着她，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被雨打湿的纸，胳膊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，可心里那股堵了半天的绝望，早就散得一干二净，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后怕。
白砚也快步走了过来，看了眼康斯坦丁手里的墨玉，又看了眼我怀里脸色惨白的姜云羲，松了口气的同时，眉头也皱了起来：“怎么把她带过来了？伤这么重。”
洛天宇无奈地摊了摊手：
“拦不住，她在道观里感知到波动，说再晚飞机就飞了，非要过来。我只能开短距空间通道带她过来，不然赶不上。”
乘务长看了眼驾驶舱上方的时钟，四点四十四分，还差一分钟到点。
人抓到了，违禁品也搜出来了，她立刻对着对讲机通知地面：“cA873次航班，排查完毕，可以正常推出。”
机舱里愣了几秒，忽然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，刚才还抱怨连天的旅客纷纷松了口气，冲着我们点头，有人还喊了句“好样的”。
我抱着姜云羲，低头看着她苍白的侧脸，心里又软又涩。
谁能想到呢？就在两分钟前，我们还以为这一局必输无疑，连苏沐燕都做好了担责任的准备。
她却拖着残破的神魂，踩着最后一分钟的节点，像一道光似的闯了进来，轻轻松松就把我们折腾了半天的难题，解得明明白白。
这哪里是搜查，根本就是单方面的碾压。
飞机统共也就几十米长，在她的空间感知里，藏点东西跟透明的没两样。
她咳了两声，指尖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角，声音哑哑的：“我们……可以下去了吧？飞机要飞了。”
“嗯，下去。”
我把人打横抱起来，小心翼翼地往外走，生怕颠着她，语气又沉又软，带着点没消的气，“以后不许再这么胡闹了，听见没有？神魂要是再损，谁都救不了你。”
她没说话，只是把脸埋在我颈窝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温热的呼吸扫过我的皮肤，软得不像话。
舱门在我们身后缓缓合上，广播里传来乘务员甜美的起飞提示。
夕阳透过廊桥的玻璃照进来，落在她素白的裙子上，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。
还好，赶上了。
还好，她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