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人顺着廊桥离开机舱,踏出航站楼大厅,傍晚的晚风裹挟着机场停机坪的凉意扑面而来。
停机坪旁的空地并排停着两辆车,一眼就能分清截然不同的归属。
左侧是一台深色硬派越野车,车身宽大厚重,轮胎沾满郊外土路的浅灰泥印,一看就是经常往返道观与市区的代步车。
驾驶位车窗半降,张晨坐在里头,指尖漫不经心地搭在方向盘上,目光早早落在我们一行人身上。
车旁,张浩原本靠着车门等候,见我们抱着姜云羲、苏沐燕押着嫌疑人走来,当即快步狂奔上前,脸上满是焦灼,目光第一时间锁定我怀中脸色惨白的姜云羲。
“云羲姐!你怎么真跟着去了?早上你还卧床不起,我们拦都拦不住天宇哥!”
张浩冲到近前,手足无措地伸手,又怕碰疼她,只能局促地站在侧边,又瞥见我小臂渗出血迹的纱布,瞬间皱紧眉头,“七恒哥你也受伤了,先上车,车上备了全新的止血药和安神养神魂的草药。”
车内的张晨也推门下车,沉稳走上前,主动伸手接过康斯坦丁手里装着墨玉神魂碎片的密封收纳盒,妥善收进越野车特制的避光储物夹层,低声叮嘱洛天宇:
“等下返程走快速通道,避开人流,不能让碎片再接触外界浊气,加重云羲神魂损耗。”
而右侧静静停放着一辆制式警车,车身规整,没有随行辅警、侦查员,整台车只有杨局长一人坐在后排,车窗微微降下,他独自等候,没有带来任何下属。
苏沐燕留意到这辆孤零零的警车,边走边轻声和我们解释缘由:“杨局长单独过来,是清楚我这次行动的特殊性。”
她回头看了一眼被洛天宇和康斯坦丁牢牢控制住的灰夹克嫌疑人,继续说明:
“常规搜查航班、抓捕嫌犯,会安排一队民警配合、做好取证录像、维持秩序。但今天这件事牵扯到玄门神魂、空间波动这类无法对外公开的特殊线索,没法动用大批基层警员。
若是队伍浩浩荡荡赶来,后续笔录、上报材料根本无法解释墨玉碎片、姜云羲的感知能力,一旦流入普通办案人员手中,会衍生出大量无法回应的疑问,极易引发内部舆情。”
“其次,这次登机搜查是我私自向民航副总担保,独自包揽全部责任,属于非常规特批行动,没有走标准出警报备流程。
大批量警员出动不符合调度规定,只有分管刑侦、知晓部分特殊案件内情的杨局长,才有资格单独到场收尾。
他一人既能完成嫌疑人交接、登记涉案证物,又能私下承接我后续所有追责、处分事宜,不用牵扯其他同事。”
“最后,嫌疑人携带的神魂本源危害性特殊,不便多人围观取证。
杨局长独自到场,能简化交接流程,快速把人带回分局专门的保密审讯室,全程隔绝无关人员,守住整件事的秘密。”
话音落下,杨局长推开车门走了下来,一身警服神色肃穆,先是看向苏沐燕,微微颔首,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情绪,有认可,也有担忧:
“搜查结果我通过民航调度中心全程知晓,人赃并获,你这次赌得太大。后续的责任问题,我们回局里单独谈。”
说完他视线转向我怀里虚弱垂着眼的姜云羲,语气放柔和几分,又看向我手臂的伤口,微微叹气,没再多追问玄门相关细节,恪守着两人之间默认的保密界限,只对苏沐燕示意:
“嫌疑人交给我,我单独带回审讯。证物后续我们单独走保密归档流程。”
张浩早已拉开越野车后座车门,铺好柔软软垫,细心摆上温好的凝神汤药。
我小心翼翼抱着姜云羲缓步走过去,张晨在一旁伸手护住车门,防止我磕碰。
一边是独自承担全部后续压力、等候在此的杨局长与警车,处理世俗层面的抓捕收尾。
一边是张晨、张浩早已备好一切物资的越野车,专门用来安置重伤的姜云羲、妥善收纳危险神魂碎片。
两条截然不同的路,对应着这场特殊案件里,凡俗刑侦与玄门两道截然不同的收尾方式。
晚风掠过,姜云羲在我怀中轻轻颤了一下,微弱地睁开眼,望向远处的警车,又疲惫地合上眼帘。
一场差点无法挽回的危机终于落幕,可所有人都清楚,苏沐燕赌上前途担下的责任、姜云羲透支神魂留下的重伤,远远还没到彻底了结的时候。
杨局长押着嫌疑人独自驾车回了分局,走保密审讯流程。
苏沐燕没跟着警车走,搭了我们的越野车返程——刚好顺路经过市区的苏家别墅,能捎她一段。
张晨开着车,张浩坐在副驾摆弄着带回来的安神香,后排挤了四个人:
我抱着姜云羲坐在最靠窗的位置,白砚挤在中间,苏沐燕坐在靠车门的另一边。
刚上车的时候气氛还松快,白砚靠在椅背上长舒了口气,拍着大腿感慨:
“今天这趟真是过山车,我都以为要栽在飞机上了,还好云羲妹子及时赶到,那一手空间感知,简直是降维打击!
我跟七恒俩人大眼瞪小眼搜了十几分钟,连个影子都没摸着,你站门口两秒就定位了,太牛了。”
姜云羲靠在我怀里,身上盖着我脱下来的外套,脸色还是苍白的,听见这话轻轻弯了弯眼,声音哑哑的:
“不算什么,密闭空间里,空间波动藏不住的。”
我伸手给她掖了掖外套领口,怕她吹着风,低声问:
“冷不冷?要不要再把暖风开大点?”
她摇了摇头,往我怀里缩了缩,像只怕冷的猫,指尖轻轻攥着我的衣角。
我顺着她的话往下说,聊起神魂拼接的事:
“等回道观就开镇魂阵,把所有碎片都拼回去。你是同源神魂,先温养在你识海里,等稳定了再想办法送回姝璃的本体。就是折腾了这么久,神魂肯定有损伤。”
“嗯。”
姜云羲轻轻应了一声,银灰色的眼眸半阖着,“我这边还好,同源神魂能扛得住,顶多虚弱几天。但姝璃不一样,她是被强行抽离的,又被封在膏体和墨玉里折腾了这么久,神魂创伤会很重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放得更轻,带着点担忧:
“等拼回去,她大概率会有记忆碎片混乱,还会做很久的梦魇,严重的话,可能连人都认不全。得好好温养几个月,才能缓过来。”
白砚听得咋舌:“阿普雷斯这孙子也太损了,好好的人,被折腾成这样。等下次抓住他,非把他那点邪术全拆了不可。”
我低头看着姜云羲疲惫的侧脸,指尖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,又带着点后怕——要是她今天没来,后果真的不堪设想。
就在这时,我眼角的余光瞥见苏沐燕侧过头,看向窗外,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帆布包的带子,没怎么说话,跟平时干练果决的样子不太一样。
我以为她是在担心赌上警服的事,便开口安慰:
“沐燕,你别担心处分的事,今天人赃并获,还截获了违禁药剂,功大于过,杨局长那边不会为难你的。”
苏沐燕猛地回过神,转过头来看我,眼神有一瞬间的慌乱,很快又恢复了平静,扯了扯嘴角笑了笑:
“嗯,我知道,没担心这个。就是今天跑了一天,有点累了。”
她笑的时候嘴角弯着,可眼底没什么笑意,淡淡的,像蒙了层雾。
我也没多想,只当是她确实累了——从早上乱葬岗出发,到祖宅查案,再到机场布控,连轴转了快十个小时,铁打的人也扛不住。
白砚忽然一拍大腿,想起什么似的:“哎对了!之前咱们不是说好了嘛,等这事了了,去市区的赵家餐厅搓一顿!
那可是老字号,酱肘子、红烧鱼做得一绝,今天这么险,必须好好庆祝一下,给云羲妹子补补身子,也给苏警官压压惊!”
张浩在副驾跟着起哄:“对对对!赵家餐厅的酱肘子我惦记好久了!恒哥,今天你请客!”
“行,我请。”
我笑着应了,转头看向苏沐燕,语气诚恳,“苏警官,一起去吧?今天你可是首功,要不是你逼那女孩露出破绽,要不是你赌上前途争取来的登机时间,我们根本截不住神魂。必须得好好敬你一杯。”
苏沐燕愣了一下,视线扫过我怀里安安静静靠着的姜云羲,又很快移开,落在车窗玻璃上,映出她模糊的侧脸。
她沉默了两秒,才轻轻摇了摇头,语气淡淡的,没什么波澜:“不了,你们去吧。我还有点事,就不去了。”
“啊?怎么不去啊?”
白砚有点意外,往前凑了凑,“都忙一天了,吃顿好的再回去呗,也不差这一会儿。等下吃完我们再送你回家,耽误不了事。”
“真不去了。”
苏沐燕又笑了笑,语气很淡,没什么精神,“家里还有点事,得回去处理。你们吃好喝好,就当我去过了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等下前面路口拐进去,把我放在苏家别墅门口就行。”
我还想再劝两句,说“天大的事也得先吃饭啊”,可看她神色淡淡的,确实没什么兴致,甚至有点刻意回避的意思,便没再多说,只点了点头:
“行,那你回去好好休息,要是有什么事,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,转头继续看向窗外,路灯的光影一盏盏扫过她的脸,明明灭灭的,看不清表情。
车开了半个多小时,停在了苏家别墅的铁艺大门外。
这一片是老别墅区,安静得很,路灯暖黄的光落在围墙上,爬满了凌霄花的藤蔓,风一吹就晃出细碎的影子。
苏沐燕推开车门下车,站在门口冲我们挥了挥手,晚风卷起她的发梢,声音被风揉得有点散:
“你们快回道观吧,神魂的事要紧。玩得开心点。”
关车门之前,她的目光又落在我怀里的姜云羲身上,停留了短短一秒,很快又移开,笑了笑,转身往大门里走。
她的背影挺得很直,却莫名透着点单薄,很快就消失在院门的阴影里。
我看着关上的铁艺大门,总觉得哪里怪怪的,却又说不上来。
“苏警官今天怎么有点蔫啊?”
白砚挠了挠头,趴在车窗上往外看,“不会真的担心处分吧?我看杨局长挺认可她的啊,人赃并获的,哪能真撤她的职。”
“可能是累了吧。”
我收回视线,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睡着的姜云羲,她呼吸很轻,长睫毛垂着,像两把小扇子,“忙了一天,又担惊受怕的,想回家休息也正常。走吧,先回道观,神魂拼接的事不能等。”
张晨踩下油门,车重新往青龙岭的方向开,路灯的光一点点退到身后,把苏沐燕的身影彻底留在了别墅区的暖光里。
等回到道观,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。天早就黑透了,正殿的长明灯亮着暖黄的光,我们直接把姜云羲抱到了偏殿的静室——
那里早就摆好了镇魂阵的阵基,是之前就备好的。
洛天宇和康斯坦丁帮忙摆阵眼、补符纹,白砚去拿香烛和朱砂黄符,我把姜云羲轻轻放在铺了软垫的蒲团上,她醒了一瞬,冲我点了点头,示意自己撑得住。
镇魂阵起的时候,淡金色的光从地面的阵纹里漫出来,所有神魂碎片——
墨玉里的核心本源、牙膏膏体里的细碎残片、发夹暗格里的微末痕迹,都慢慢浮到半空中,细碎的银光点像流萤似的,一点点往姜云羲的眉心钻。
过程比预想的顺利,毕竟是同源神魂,没有排异反应。
可拼合完之后,创伤的差别也立刻显了出来:
姜云羲只是脸色更白了些,额角出了点薄汗,靠在我肩上缓了几分钟就稳住了,神魂的波动虽然弱,却很稳,除了虚弱点,没什么明显的异样。
可她刚睁开眼,就皱起了眉,银灰色的眼眸里带着点沉郁,指尖轻轻按在眉心:
“姝璃那边……创伤比我想的还重。我能感受到她的神魂在抖,全是被抽离时的恐惧记忆,还有很多记忆碎片都乱了,拼不到一起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放得很轻,带着点心疼:“等她醒过来,估计连我都得认半天。接下来几个月,都得好好温养,不能再受半点刺激,不然很容易神魂溃散。”
我蹲在蒲团边,伸手擦了擦她额角的汗,轻声安慰:
“没事,慢慢来,总能养好的。你也累了,先去床上躺会儿,我给你熬点安神粥。”
白砚瘫在旁边的椅子上,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:
“得,赵家餐厅是去不成了,我去山下买点烤串和啤酒吧,咱们就在道观简单对付一口,也算庆祝了。总不能忙活一天,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。”
“去吧,多买点素的,云羲不能吃太油的。”我应了一声,视线没离开姜云羲的脸。
她靠在我肩上,呼吸慢慢平稳下来,又睡着了,长睫毛垂着,像只累极了的小猫。
殿外的山风轻轻吹着,老槐树叶沙沙作响。今天这一仗,险胜。
我脑子里忽然闪过苏沐燕下车时的背影,晃了一下,又很快散了。
大概真的是累了吧。我想着,等过两天她闲下来,再单独请她去赵家餐厅吃一顿,好好谢谢她。
夜还长,所有的惊涛骇浪,都得慢慢落回平静里,一点点收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