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等多久，院门外就传来了白砚轻快的脚步声，他两手各拎着两个保温食盒，快步走进静室，身上还带着山下小餐馆温热的饭菜香气。
我原本还以为他会偷偷捎上烤串、冰啤酒，毕竟先前他一直惦记着聚餐庆祝，没想到这次格外懂事，半点荤腥烈酒都没带。
“山下村子那家家常菜馆打包的，我特意跟老板嘱咐过，少油清淡，没有辛辣刺激的菜，全是温补养胃的，适合云羲现在的身子。”
白砚把保温盒一一摆在旁边的木桌上，掀开盖子，热气缓缓升腾起来，清粥、蒸蛋、清炒时蔬，还有一份炖得软烂的山药鸡汤，全是温和养身的菜式。
张浩凑过去看了两眼，忍不住夸赞：“可以啊白砚，这次总算没随心所欲乱买东西，考虑得挺周全。”
白砚挠挠头，瞥了眼蒲团上闭目调息、面色依旧惨白的姜云羲，语气收敛了往日的跳脱：
“我又不傻，云羲神魂损耗这么严重，油腻辛辣、酒水全都碰不得，吃那些只会加重负担，干脆直接在餐馆打包正餐，省事也稳妥。”
洛天宇和康斯坦丁收拾完镇魂阵剩余的符纸，也走过来，自觉搬了两张木凳坐在桌边，留了最靠近蒲团的位置给我。
姜云羲刚拼合完神魂，浑身虚软无力，连抬手的力气都几乎没有，眼皮耷拉着，只能勉强半靠在我的怀里，脑袋轻飘飘搭在我的肩头，稍微一动，呼吸就会微微发颤。
这种状态根本没办法自己进食，喂饭这件事，只能由我亲自来。
我拿起小碗盛了一碗温热的小米粥，又舀了一勺炖得细腻无骨的蒸蛋，吹到温度适宜，才小心翼翼递到她唇边。
她缓缓掀开一丝眼缝，银灰色的眼眸蒙着一层淡淡的倦意，察觉到凑近的粥勺，轻轻张口，慢慢吞咽。
每吃两三口，她就要歇一会儿，胸口微微起伏，看得出进食都在消耗她本就所剩无几的灵力。
我动作放得极慢，一手稳稳环住她单薄的后背托着，另一只手稳稳端着碗，时不时抬手用干净帕子擦去她唇角沾到的粥渍，轻声跟她说话分散疲惫：
“慢点吃，不用急，粥还有很多，吃饱了身上能暖和些，神魂恢复也能快一点。”
一旁的白砚几人安安静静扒拉着盒饭，全程刻意压低说话的音量，生怕吵到怀里虚弱的姜云羲。
偶尔抬头看向我们，都会下意识放轻动作。
一碗粥喂到一半，姜云羲轻轻攥住了我的袖口，微弱地晃了晃，声音细若蚊蚋：“有点……困。”
“吃完这两口就歇着。”
我放缓喂食的节奏，一勺山药鸡汤喂到她嘴边，“吃完我扶你躺到里间软榻上好好睡一觉，我守着你，不会有事。”
暖黄烛火落在她毫无血色的脸颊上，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。
我低头看着怀中乖乖配合进食的人，心里满是心疼，只盼着那些严重的神魂创伤能慢慢平复，不用再忍受这般虚弱无力的煎熬。
我小心翼翼横抱起浑身发软的姜云羲，脚步放得极轻，生怕稍一用力就惊扰到她。
屋内只留一盏光线微弱的床头小烛，我缓步走到床边，轻轻将她安置在被褥之间，拉过柔软的棉被，小心翼翼盖到她肩头，连边角都仔细掖好，隔绝夜晚侵入房间的凉气。
做完这一切，我静静伫立在床边看了她片刻。
她睡得安稳，长睫安静垂落在苍白脸颊上，呼吸轻浅绵长，连日透支神魂带来的紧绷感终于尽数散去。
悬了整整一天的心稍稍落地，我缓缓松了一大口气，连日积压的疲惫此刻才顺着四肢百骸漫上来。
不敢多做停留，我踮着脚尖一步步后退，指尖轻轻捻灭床头的烛火，无声合上房门，隔绝室内静谧的暖意。
走出屋门，晚风裹挟着山间草木的清苦气息扑面而来。
院子空旷，只有白砚独自站在青石地坪中央，百无聊赖地一下下颠着我的足球，皮球撞击地面发出沉闷、规律的砰砰声响，正是昨日他和康斯坦丁拿来消遣的那颗。
我抬步朝他走过去，嗓音压得很低，怕惊扰厢房休息的人：
“喂，我的球好玩吗？玩完记得放回储物间，力道轻点，别给我踢坏了。”
白砚闻言也没半点不悦，顺手稳稳抱住腾空落下的足球，手臂环住球面，左右转头环顾空荡荡的院落、长廊，眉头慢慢拧起，满脸纳闷：
“说起来，南宫朔人呢？从机场回来就没见过他影子，从头到尾都没露面。”
我随意摆了摆手，漫不经心地靠在一旁的老槐树干上：“不用特意找他，不用多久，他自己会回来。”
白砚更是一头雾水，抱着足球往前凑了两步，压低声音追问：
“道家小子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？今天这事多大的凶险，差点让那帮家伙带着神魂碎片飞出境外，换作平时，南宫朔早就冲上来搭把手了，今天全程不见人影，完全不像他的行事风格。”
我淡淡抬眼，唇角勾起一抹藏着内情的神秘笑意，轻轻摇了摇头：
“谁跟你说他没过来帮忙？恰恰相反，今天能顺利截下墨玉神魂本源，他背地里帮了天大的忙。”
院门外忽然传来两声轻叩，节奏规整，是南宫朔惯常的敲门方式。
我走过去拉开木门，夜风瞬间卷着山露的凉气灌了进来。
南宫朔站在月色下，一身黑色作训服沾了点草屑，手里攥着半根浸了朱砂的墨斗线，线的另一头，结结实实绑着个干瘦的老太婆。
老太婆裹着件洗得发灰的黑披风，连头带脸遮了大半，露出来的脸上爬着青黑色的诡异纹路，像是天生的蛊纹，眼窝深陷，眼珠子是浑浊的黄褐色，像两颗泡烂的松子。
她被反绑着双手，嘴里还叽里咕噜念叨着听不懂的异族话，语调阴恻恻的，听得人后脊发凉。
“我靠，这哪儿来的老妖婆？”
白砚抱着足球凑过来，吓了一跳，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，“南宫朔你从哪儿逮的？怎么还绑回来了？”
南宫朔侧身走进院子，随手把老太婆往老槐树下一推，语气平淡得像说今天吃了什么：
“山脚下蹲了两天，今晚她想摸进道观，对静室里的人下手，被我堵了。”
洛天宇和康斯坦丁也走了过来，康斯坦丁只扫了一眼，眉头就皱了起来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上的侦测仪：
“她身上有很奇怪的能量波动，不是玄门的道气，也不是黯星猎手的空间能量，更像……东南亚那边的邪术波动。”
白砚更纳闷了，挠着头看我：
“不对啊七恒，今天机场那么大的事，南宫朔不去帮忙，反倒蹲在这儿守个老太婆？你之前说他帮了大忙，不会就是指这个吧？这老太太能有什么用？”
我靠在门框上，目光落在老太婆脸上的蛊纹上，轻轻笑了笑：
“你以为今天咱们能顺顺利利在机场跟阿普雷斯周旋，没被人抄了后路，靠的是什么？南宫朔这趟，可比去机场抓个棋子有用多了。”
我抬步走到老槐树下，低头看着被绑得死死的老太婆，她抬眼瞪我，黄褐色的眼珠里淬着毒似的，嘴里还在念叨。
我也不在意，转头看向众人，语气慢慢沉了下来——有些埋了很久的疑点，也该串起来了。
“其实从乱葬岗那处b级血月秘境出现的时候，我就觉得不对。”我靠在树干上，指尖轻轻敲着树皮，“阿普雷斯是黯星猎手的人，玩的是空间科技、灵魂实验那一套，他能搞空间锚点、能开传送通道，但绝对布不出正宗的玄门自然秘境，这根本是两个体系的东西。”
白砚愣了愣，点头：
“好像是这么回事……黯星猎手之前跟咱们交手，全是靠科技武器和空间术，从没见他们搞过阴宅秘境、尸变这一套。”
“那会不会是南宫瑾那边搞的？”张浩凑过来小声问。
“不可能。”我摇了摇头，“南宫瑾的人刚在盘山公路对我们设下杀招，转头就要在乱葬岗布一个b级秘境？
时间、人手都对不上，他们没这个本事兵分两路还做得这么悄无声息。
这就说明，从一开始，就有第三方势力插了手，帮阿普雷斯布下了乱葬岗的局。”
洛天宇若有所思地点头：
“难怪……我们从红砂星回来的时间、无妄城的入口位置、甚至我们什么时候回青龙岭，阿普雷斯好像都摸得一清二楚。我之前还怀疑是不是队伍里有内鬼……”
“没有内鬼。”
我打断他，抬眼扫过在场的所有人，语气笃定，“我之前用祖师爷神坛前的陈年香灰试过，咱们每个人身上都没有被标记的痕迹，也没人接触过不该接触的东西，内鬼的可能性为零。那问题就来了——没有内鬼，阿普雷斯是怎么把我们的行踪摸得这么准的？”
众人都沉默了。
康斯坦丁皱着眉：“是追踪器？我们之前都查过，身上没有电子追踪设备。”
“不是电子的，是邪术的。”
我弯腰，从老槐树下捡起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，指尖轻轻一捻，叶子就碎成了粉末，“你们还记得乱葬岗那只变异黑猫吗？绿眼睛，能扒坟引尸，还能领着尸煞往山下冲。”
白砚立刻点头：
“当然记得！那猫邪性得很，一枪打在肩膀上都能跑，我当时还说是什么玄门养的尸猫呢。”
“不是尸猫，是猫尸引魂术。”
我抬眼看向被绑着的老太婆，她听见这五个字，嘴里的念叨声猛地停了，黄褐色的眼珠死死盯着我，脸上的蛊纹都微微鼓了起来，显然是被说中了。
“我上个月闯过试炼得到了一本《残破的越巫笔记》，是从一个越南蛊师手里得来的，里面记载过这种邪术。”
我慢慢走到她面前，蹲下身，看着她的眼睛，“用刚死的黑猫尸体，喂以尸油和怨魂，养七七四十九天，就能练成‘引魂猫’，能寻着生人的气息追踪，还能引动坟地里的尸煞。乱葬岗那只猫，跟笔记上画的，一模一样。”
“越南蛊婆？”
白砚倒吸一口凉气，“所以第三方是越南的巫蛊势力？她跟阿普雷斯混在一起图什么？”
“图命。”
我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越巫一脉的蛊术虽然邪门，但修炼起来极损寿元，看她的样子，寿元应该快耗尽了，普通的续命方法根本没用。
阿普雷斯有什么？他有最顶尖的灵魂研究技术，有黯星猎手的魂能科技，能帮她续命，甚至能帮她炼出传说中的‘魂蛊’，让她修为再上一层楼。”
我顿了顿，看向老太婆，语气冷了几分：
“拿帮阿普雷斯布秘境、追踪我们行踪、搞乱葬岗的尸变当筹码，换自己的一条命，这笔买卖，对你们来说很划算吧？”
老太婆终于开了口，说的是生硬的中文，嗓子像砂纸磨过似的，哑得厉害：“你……怎么会知道越巫的典籍……”
“我知道的还多着呢。”
我笑了笑，“比如你今晚过来，是想趁我们都不在，是想在我们的房间里留下点陷阱，然后对静室里的姜云羲下手，用她的神魂炼蛊，对吧？
只可惜，你算错了一步——我早就猜到你会摸回道观，特意留了南宫朔在这儿等你。”
南宫朔在旁淡淡补了一句：
“她在山脚下转了三天，之前一直没动手，今晚见我们大部分人都去了机场，才敢摸上来。”
白砚这才恍然大悟，拍了下大腿：
“合着你早就算到有第三方了？所以才让南宫朔不去机场，蹲在这儿守株待兔？我说呢，南宫朔他这么靠谱的人，怎么今天这么大的事都不见人影，原来是在这儿憋大招呢！”
我没接话，低头看着被绑得死死的蛊婆，心里的疑团终于解开了大半。
难怪阿普雷斯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，难怪乱葬岗会凭空冒出个b级玄门秘境，难怪他能精准把神魂容器的落点定在青龙岭——原来从一开始，他就不是一个人在布局，身边还藏着这么个懂邪术的帮手。
夜风卷着槐树叶沙沙作响，老太婆低着头，嘴里又开始念叨听不懂的蛊咒，青黑色的蛊纹在月色下显得格外诡异。
我知道，这只是个开始。
抓到了蛊婆，就等于撕开了阿普雷斯布局的一道口子。
他藏在暗处的所有算计，很快就要一点点浮出水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