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安安稳稳过去,道观里晨光透过木窗棂洒进静室,暖意铺满整张软榻。
我一早端着温热养胃的粥汤推门进去时,正撞见姜云羲扶着床沿慢慢起身,双脚轻轻踩在铺好软垫的地面,缓步在屋内来回走动几圈,身形平稳,脸色比起昨日惨白一片的模样红润了不少,眉眼舒展,单看外表,几乎和寻常人没有半点差别。
我快步上前伸手想去扶她,却被她轻轻避开。
“不用扶,我自己能走。”
她声音轻柔平和,只是指尖下意识微微蜷缩,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,“神魂拼合稳固下来,肉身的乏力感消退很多,只是不能动用半点灵力。
一旦引动道气或是空间之力,神魂立刻会撕裂作痛,只能单纯活动身子。”
我心头刚升起的喜悦顿时掺了几分顾虑,伸手探了探她的脉象,脉象平缓却虚浮,确实只是表面看着痊愈,内里受损的神魂还处在脆弱的恢复期,半点力量都调动不得。
即便如此,能恢复到可以自主下床行走,已经远超我昨夜最坏的预想,压在心底的大石稍稍落地,眼底忍不住漾开笑意。
可欢喜没过多久,昨日送苏沐燕回别墅时她反常落寞的模样,又不受控制地浮上脑海。
全程沉默,频频侧目看向我和怀中的姜云羲,婉拒众人聚餐,独自回别墅时单薄的背影,怎么想都透着不对劲。
以苏沐燕干练坦荡的性子,从来不会这般藏着心事,我越琢磨越耿耿于怀,心里揣着一团解不开的疙瘩,打定主意今天抽空下山一趟,亲自去苏家别墅找她聊一聊,弄清她昨日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早饭摆在正殿木桌,清淡的杂粮小菜配小米粥。
我一边小口吃饭,一边转头叮嘱坐在对面的白砚,语气郑重:
“我等下坐小镇直达市区的大巴去找苏沐燕,道观这边交给你照看,云羲现在看着无碍,实则根本动用不了灵力,半点不能离开视线,时时刻刻盯着她,别让她独自去后山、碰阵法器物,有任何一点状况立刻给我传讯。”
白砚扒拉着粥饭,摆了摆手满口应下:“放心交给我!半步不离开她身边,就算她想去院子散步我都跟着,绝不让她一个人乱跑,保管不出岔子,你安心下山就行。”
姜云羲闻言淡淡一笑,轻声道:“不用这般紧张,我不会随意逞强,你下山不必挂心。”
匆匆吃完早饭,我简单收拾了一个布包,装了几包安神养神魂的草药,打算一并带给苏沐燕,缓解她颈侧尸毒旧伤的隐痛。
同两人道别后,我独自走下青龙岭蜿蜒山道,往山下小镇的客运站赶。
清晨小镇行人不多,街道飘着早点摊的热气,我准时坐上发往市区的长途大巴,车窗缓缓合上,车子缓缓驶离小镇,朝着市区方向行进。
沿路窗外青山不断向后倒退,我靠在车窗边,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想昨天机舱、返程车上苏沐燕所有细微反常的神态举动,越想越觉得,今天这一趟,是非去不可了。
半小时后——
大巴驶进市区客运站,我转了趟公交,二十分钟后站在了青龙市派出所的大门口。
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,院里停着几辆制式警车,我站在台阶底下攥了攥布包的带子,脚步有点犹豫。
倒不是怕什么,就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总不能上去就直问“你昨天怎么不对劲”,显得太冒失,也怕平白打扰她正常工作。
正踌躇着,一个穿警服的身影从楼里走出来,步伐干练,肩章笔挺。我一眼就认了出来——是刑警队的王队长,之前我们早打过交道,互相都熟了。
他也看见了我,脚步顿了顿,走过来,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复杂,像是惋惜,又像是无奈。
“小兄弟,你怎么来了?”他打量我一眼,叹了口气,“你这是遇上麻烦了。”
我愣了愣,满头雾水:
“王队长,我没惹事啊,就是过来找个人。怎么了?我能有什么麻烦?”
“进去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王队长摇了摇头,冲楼里偏了偏头,“正好你来了,也算赶巧了。跟我来吧。”
我满心纳闷地跟着他往里走。
派出所的走廊安静肃穆,偶尔有民警抱着文件快步擦肩而过,墙面贴着警务公示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。
走到最里面的大会议室门口,王队长忽然停下脚步,抬手按住门把,示意我先别进去,声音压得很低:
“先在门口站会儿,别急着露面。里面正开会呢。”
会议室的门虚掩着,留着一道窄缝。我凑过去,顺着缝隙往里看——
屋里坐了满满一屋子人,大半都穿着纯白色的制式制服,肩章和胸牌印着民航标识,一看就是机场安检和运行部门的人。
为首的几个人面色严肃,桌子上摊着厚厚一摞文件,时不时能听到里面传来“cA873航班延误情况说明”“乘客投诉汇总表”的声音。
而苏沐燕,就站在会议桌靠门的那一侧。
满屋子人都坐着,唯独她一个人站着。一身藏蓝警服穿得挺括利落,手里捏着两页打印纸,指尖微微泛白。
她背挺得很直,头微微低着,听着对面白制服的人厉声质问,没怎么插嘴辩解,只有对方问起关键处时,才沉声回应两句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。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瞬间就懂了。
昨天她赌上警衔、私自担保登机搜查的事,人家今天果然追责上门了。
违规上机排查、航班延误十五分钟、几十名乘客联名投诉,桩桩件件都卡在规章制度上,换谁来都得给个说法。
而她就一个人站在那儿,把所有责任全扛在了自己身上。
王队长在旁边叹了口气,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是用气声说的:
“机场那边一大早就派人过来了,带队的是运行处的主任,态度硬得很,非要追究责任人,还要给全体乘客一个正式道歉。
小苏一早上都在这儿耗着,所有决定全揽自己身上了,说都是她私自下令,跟其他任何人没关系,半句没提你们,也没提那些不能对外说的内情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点惋惜:
“我听她手底下的小民警说,昨晚她回所里就没走,写了半宿的情况说明和检讨,今早直接就过来挨训了。这事儿要是定了性,最轻也是个记大过,搞不好真得脱警服。”
我站在门口,手指攥得布包都起了褶子,布包里装的安神草药硌得手心发疼。
原来昨天她不是闹情绪,不是什么反常别扭,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。
她不跟着去聚餐,早早说要回家,不是对我们有意见,是不想让我们跟着担惊受怕,不想扫了大家庆功的兴致,索性一个人把所有压力和后果都扛了下来。
想起昨天车上我还傻乎乎地以为她只是累了,心里顿时又涩又堵,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,沉得喘不过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