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龍市機場航站樓的旅檢一科辦公區,午後浸在一片懶洋洋的安靜里。
非休息日的出發層本就客流稀疏,兩條安檢通道慢悠悠轉著,連x光機的嗡鳴都顯得拖沓。
後台辦公區的白制服們本該輪著午休,有的趴在工位補覺,有的圍著咖啡機嘮嗑,可郭明聰一句“全科開會”,十幾號人立馬攥著筆記本涌進小會議室,個個臉上都掛著點沒睡醒的納悶,私底下眼神亂飛。
後排兩個年輕科員把文件夾立在桌上擋著臉,用氣聲咬耳朵。
“郭科今天發什麼瘋啊?好好的午休給薅回來,我紅燒牛肉飯才吃了一半。”
“你早上沒跟著去派出所吧?回來臉黑得像鍋底,一路誰搭話都沒理,估摸著是氣不順,拿咱們開會散火唄。”
倆人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里瞅見了了然。
今早跟著郭明聰去派出所的有四個人,全程目睹了那場對峙,回來的車上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干旅檢這行的,誰不知道郭明聰的性子——三十歲坐實科長位置,一米九的大塊頭往那兒一站,不怒自威,別說外單位的人,就是機場內部別的科室,見了他也都客客氣氣。
結果今天栽了個跟頭,被個年紀輕輕的女刑警懟得下不來台,最後摔門走的,換誰心里都得憋著火。
“說真的,那甦警官也太剛了,簡直是赤裸裸的挑釁,”
旁邊一個老科員湊過來,壓著聲音唏噓,“郭科拍桌子那一下,我都嚇得手一抖,她站那兒連肩都沒晃一下,還反過來戳咱們安檢失職。我干旅檢快十年了,就沒見過這麼橫的外系統人。”
“可不嘛,她外號驅魔警察,果然邪性,辦事不按規矩出牌,”
有人跟著點頭,語氣里帶著點不服,“無手續登機本來就是她違規,說破天去也是她沒理,怎麼搞得反倒像我們理虧似的?也就郭科好脾氣,換個計較的,早往市局遞材料了。”
“噓,來了。”
有人低聲提醒,會議室瞬間靜得落針可聞。
郭明聰端著個掉了點漆的不�袗�保溫杯推門進來,“ 當”一聲墩在會議桌上,濃眉擰成個疙瘩,臉上沒什麼表情,看不出喜怒。
他拉開主位椅子坐下,嘩啦翻開考核文件,開門見山就講下月的安檢技能比武、新上線的ct機操作培訓,還有上周三起旅客投訴的整改方案,東一榔頭西一棒子,全是早就強調過八百遍的細碎事。
半句沒提派出所,半句沒提甦沐燕。
可底下坐著的人心里門兒清。
郭明聰翻文件的動靜比往常大得多,紙頁嘩嘩響,翻兩頁就擰開保溫杯抿一口濃茶,眉頭越皺越緊,眼神時不時飄向窗外的停機坪,明顯心不在焉。
往常開會他最煩拖沓,半小時能講完絕不拖一分鐘,今天卻翻來覆去摳細節,連“水杯不能放安檢台邊緣”“旅客遞證件要雙手接”這種小事都拎出來反復說,擺明了就是故意耗時間,不想散會,也不想一個人待著憋那股悶氣。
底下人都憋著不敢笑,也不敢提早上的事,只能硬著頭皮記筆記。
講了快四十分鐘,郭明聰大概也覺得沒意思,把文件“啪”地一合,抬眼掃了一圈。
剛好看見後排個小年輕偷偷打哈欠,他抬手就拍了下桌子,嗓門瞬間提了八度,東北口音里帶著壓不住的火氣︰
“都精神點!一個個耷拉著腦袋,沒睡醒回家睡去!我告訴你們,別私底下瞎嘀咕早上那點事,不用你們操心!”
他頓了頓,手指重重敲著桌面,語氣硬邦邦的︰
“人家說咱們安檢有漏洞,你們就爭點氣!把口子給我把嚴了,別真讓人戳脊梁骨,說咱們青龍市旅檢科都是吃干飯的!真要是讓危險品從咱們眼皮子底下溜上飛機,那才叫真的丟人!散會!”
說完抓起保溫杯,轉身就往外走,腳步比來時還快,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覷。
有人撓了撓頭,小聲嘀咕︰“還說沒生氣呢,這火氣都快把房頂掀了……”
旁邊老科員趕緊拽了他一把︰“快別說了,小心郭科折回來。我看啊,這事兒沒完,咱們郭科哪是吃癟的性子。”
走廊盡頭的窗邊,郭明聰靠在牆上,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大口濃茶,茶味澀得他皺了皺眉。
他其實也不是恨甦沐燕。
干安全這行快十年了,他心里比誰都清楚,那天要是真讓那批古怪的違禁品上了天,在萬米高空出了事,後果不堪設想。
甦沐燕那一下,說句救了一飛機人也不為過。
可他就是咽不下那口氣。
規矩就是規矩,流程就是流程,怎麼就能說破就破?還有她那副“你不懂,我做的就是對的”的淡然樣子,看得他牙根都癢癢。
“驅魔警察……”
他嗤了一聲,望著遠處緩緩起飛的航班,眉頭還是擰著,“我倒要看看,你到底是真有本事,還是只會耍橫。”
風從廊橋的縫隙里吹進來,掀動他白制服的衣角。
午後的陽光落在他肩頭,卻沒化開他眉宇間那股擰著的勁。
川滇交界的日光向來烈得扎人,午後的太陽斜斜撞在航站樓的落地玻璃上,折射出晃眼的白光,連風卷進來都帶著干燥的熱意。
郭明聰靠在窗邊,指尖捏著那只掉漆的不�袗�保溫杯,茶早就涼透了,他卻一口沒動,濃眉擰著,目光落在遠處連綿的山影上,眼神飄得很遠。
他忽然就想起老家了。
東北老家的夏天沒這麼曬,風里都帶著苞米地的清香,他家小妹要是還在,算算年紀,該和甦沐燕差不多大了。
想到甦沐燕,他眉峰不自覺動了動。
今天在派出所會議室里,甦沐燕抬眼懟他的時候,側臉下頜的線條、抿唇時那股油鹽不進的倔強勁兒,那一瞬間晃得他差點失神——
太像了,和他記憶里那個總仰著小臉喊哥的小姑娘,側臉輪廓幾乎重合。
這也是為什麼他今天拍著桌子撂了一堆狠話,說要遞報告到市局、到省廳,要嚴肅處理,可回來到現在,那份寫了一半的問責函還壓在辦公桌抽屜最底下,連個公章都沒蓋。
氣是真氣,惱也是真惱,覺得這丫頭目無規矩、太能闖禍,可真要下死手往上報,臨了卻又軟了幾分。
他自己都覺得可笑,活了三十多年,居然會因為一個素不相識的姑娘長得像妹妹,就一而再地破自己的原則。
他抬手揉了揉眉心,心底那點塵封多年的憂傷翻上來,壓都壓不住。
這事擱心里快二十年了,他從沒跟人提過。
那年他才十二歲,小妹剛滿五歲,是整條胡同最開朗的小丫頭,天天跟在他屁股後面跑,嘴甜得像抹了蜜,連鄰居家的大黃狗都願意跟著她轉。
這麼點大的孩子,怎麼可能會想不開自殺?
那天他放學回家,推開院門的瞬間,渾身的血都涼了。
堂屋地上撒著一圈生米,牆角、門框上貼了好幾張黃不拉幾的符紙,風從破窗戶吹進來,符紙嘩啦嘩啦響,像鬼哭。
小妹安安靜靜躺在炕沿上,眼楮睜著,卻一點生氣都沒有,小手里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水果糖。
家里大人哭成一團,說孩子上午忽然就魔怔了,眼神直勾勾的,嘴里念叨著听不懂的話,趁人不備一頭扎進了水缸里,撈上來就沒氣了,都說是招了邪祟。
他那時候雖小,卻記得清清楚楚,前一天晚上小妹還趴在他桌邊,晃著他的胳膊說周末要去公園坐旋轉木馬,怎麼可能一夜之間就沒了?
哪里是什麼招邪,分明是有人借著做法的由頭,在屋里動了手腳。
後來家里慌不擇路,托人請了個穿道袍的“高人”來。
那人裝模作樣舞了半天木劍,燒了一堆符紙,又在屋里撒了一堆亂七八糟的香灰,拿了家里湊的大半積蓄,拍著胸脯說已經把邪祟徹底驅走了,結果第二天一早就卷著錢跑了,連個人影都找不到。
小妹的死終究還是成了筆糊涂賬,派出所最後按意外結的案,可他心里這根刺,扎了二十年,拔都拔不掉。
從那以後,郭明聰就認定了——什麼鬼神、什麼邪術、什麼旁門左道,全都是心術不正的人編出來騙錢害人的幌子。
真正作惡的從來不是什麼妖魔鬼怪,是借著鬼神之名行齷齪事的人。
所以他最恨不按規矩來的人,最恨那些裝神弄鬼的門道,他只信制度、信流程、信實打實的安檢機器,不信任何說不清道不明的歪路。
也正因如此,他早先听說甦沐燕摻和那些邪門案子、總用些非常規手段辦案時,才會打心底里反感抵觸。
可真見了人,看著她那副倔 又干淨的側臉,又總忍不住想起自己那永遠沒機會長大的妹妹。
“郭科?”
身後傳來助手的聲音,輕輕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郭明聰瞬間收了神色,臉上的落寞憂傷褪得一干二淨,又變回了那個雷厲風行、說一不二的旅檢科長。
他轉過身,接過助手遞來的安檢日報表,語氣恢復了平日里的沉穩︰“什麼事?”
“市局那邊來了個電話,問今早聯合執法的後續對接,說想約您明天踫個面,協調一下流程和乘客投訴的處理方案。”
助手頓了頓,小心地觀察他的臉色,“您看……要不要我推了?”
郭明聰指尖敲了敲報表紙面,沉默了兩秒。
他腦子里又閃過甦沐燕抬眼直視他的樣子,眼神亮得很,帶著股不服輸的勁,和他小妹當年耍賴要糖吃時的眼神,莫名重合在了一起。
“不用推。”
他拿起筆,在報表末尾簽下名字,聲音听不出情緒,“明天下午兩點,小會議室見。順便跟市局說,流程該走還是要走,但問責處分的事……先緩一緩,等案子徹底結了再說。”
助手愣了一下,顯然沒料到他會改口。
早上回來還氣沖沖地說必須嚴肅處理、絕不能姑息,怎麼半天功夫就松口了?但也不敢多問,連忙點頭應下︰
“好的郭科,我這就去回電話。”
辦公室又只剩郭明聰一個人。
他回頭望了眼窗外刺眼的日光,抬手將保溫杯里的涼茶一飲而盡。
涼茶水澀得發苦,像極了他藏了二十年的心事。
他只是不想看見,另一個和妹妹相似的姑娘,栽在這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歪門邪道里。
僅此而已。
小會議室里只剩郭明聰一個人,午後的日光透過百葉窗斜切進來,在水泥地上拉出一道道明暗交錯的長條。
他靠在真皮辦公椅上,後背微微陷進去,十指交叉抵著眉心,雙目緊閉,呼吸放得又緩又沉。
這是他二十年來養成的法子——遇上擰成死結的煩心事、壓不住火氣的時候,就找個沒人的角落閉目沉神,把情緒一點點捋順,再睜眼時,依舊是那個說一不二、滴水不漏的旅檢科長,絕不讓半分私人心緒漏出來,耽誤了工作,更亂了規矩。
桌上攤著那份寫了一半的問責函,“甦沐燕”三個字落在打印紙的抬頭處,被光影切得半明半暗。
他腦子里一會兒是小妹攥著水果糖、仰臉喊哥的模樣,一會兒是會議室里甦沐燕抬眼懟他時,那道倔 又干淨的側臉輪廓,兩樣影子纏來繞去,正沉下心慢慢拆解,突兀的手機鈴聲驟然炸響在安靜的屋子里。
郭明聰的眉頭“唰”地擰成了疙瘩,眼底的沉郁瞬間被煩躁取代。
他清清楚楚記得,進會議室前特意把手機調成了靜音,就是怕有人打斷他靜神,怎麼還會響?
他摸過桌上的手機,屏幕亮得刺眼,跳著一串沒有備注的陌生號碼,歸屬地顯示境外。
不對勁。
那點煩躁瞬間就壓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常年在安檢一線摸爬滾打練出來的本能警覺。
他指尖頓了兩秒,指腹摩挲著冰涼的手機邊框,深吸一口氣,劃開了接听鍵,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公事公辦的冷硬︰
“哪位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