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露深重,苏家别墅的铁艺大门悄无声息地滑开。
我背着苏沐燕踏上门前的石阶时,后颈已经沾了一层薄汗——为了不惊醒她,我全程没有开一丝灵力。
她在返程的车上就撑不住昏睡过去,额前碎发被冷汗濡湿,贴在苍白的侧脸上,平日里总是锐利明亮的眼睛紧紧闭着,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,连睡梦里都透着一股不肯松劲的紧绷。
玄关的声控灯应声亮起,暖黄的光还没完全铺开,客厅里就传来了急促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。
抬眼望去,两道身影快步迎了过来:
走在前面的三姐苏佳怡穿着米白色针织家居服,长发松松挽在脑后,眉眼温婉,眼下挂着明显的青黑,显然是熬了半宿。
跟在身后的四姐苏雪怡一身利落的黑色运动服,高马尾束得一丝不苟,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焦灼,指尖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可算回来了!”
苏佳怡的声音压得很低,快步走到跟前,伸手想扶又怕吵醒妹妹,指尖悬在苏沐燕肩边半天,只轻轻碰了碰她垂下来的手背,眼圈瞬间就红了,“这孩子……怎么累成这样,身上还有伤是不是?”
“三姐,四姐。”我微微颔首,脚步没停,“先送她回房间,路上睡着了,别吵醒她。”
“哎好!二楼左拐第二间,我去开门!”
苏雪怡反应最快,转身踩着棉拖鞋往楼梯跑,木质台阶被她踩得咚咚轻响,跑了两步又猛地顿住,刻意放轻了脚步,回头冲我们比了个噤声的口型,模样又急又小心。
苏沐燕的房间和她的人一样,干净利落得近乎冷清。
淡蓝色墙面上只挂了一枚警校毕业纪念徽章,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刑侦教材和几本泛黄的线装道术古籍,书桌上摊着半份没写完的机场事件报告,钢笔斜斜搁在纸页上,笔帽都没来得及扣。
我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到床上,托着她的后颈慢慢放平,刚想抽回手,手腕却被她无意识攥住了。
她睫毛颤了颤,嘴唇翕动着,模糊地吐出几个字:
“……别让他们跑了……青龙岭……”
声音轻得像风,却字字都砸在人心上。
苏佳怡端着温水走进来,见状脚步一顿,眼眶更红了。
她拧了热毛巾,轻轻替妹妹擦去额角的汗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瓷器:
“从小就这样,什么事都自己扛着。上次阳城那趟回来,后背全是灼伤的水泡,跟我们说是不小心碰的,要不是我给她换衣服撞见,她还打算瞒着。”
苏雪怡站在床尾,伸手攥住苏沐燕露在被子外的手腕。
指尖触到她腕间一圈浅浅的淤青时,她下颌线猛地绷紧,指甲几乎嵌进掌心,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,硬是把到了嘴边的气话咽了回去,只闷声说了句:“就是太倔了。”
我轻轻掰开苏沐燕的手指,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,又仔细掖好了被角。
起身时目光扫过床头柜,上面摆着个旧相框,是少年时期的苏沐燕,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,手里攥着半块桃木牌,笑得眉眼弯弯,和此刻苍白疲惫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“出去说吧,让她好好睡。”我压低声音,对着姐妹俩示意了一下。
苏佳怡点点头,又恋恋不舍地看了妹妹一眼,将床头灯拧到最暗,才轻手轻脚地带上门,跟着我们退了出去。
楼下客厅的茶几上,摆着两碗早已凉透的银耳莲子羹,瓷碗边缘凝着一圈细密的水珠,旁边还放着两碟没动过的点心,想来是热了又凉,凉了又热,等了足足半宿。
苏佳怡给我倒了杯热茶,指尖捏着杯壁,还带着微微的颤意。
“真是辛苦你了七恒,专程送她回来。”
她坐在对面的沙发上,双手捧着茶杯暖手,抬眼看向我时,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红血丝,“这两天网上那些话传得沸沸扬扬,我们打她电话要么占线要么没人接,心一直悬着。到底发生什么事了?怎么好好的,突然就被人骂成那样?”
我端起茶杯,温热的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,心里却沉得厉害。
我斟酌着措辞,把这些天的事慢慢道来:
从昨天在机场的事儿,苏沐燕守在最危险的缺口,硬生生扛到我们来,还压上自己的未来;到事情平息后,网上突然冒出来大量账号,断章取义地剪辑现场视频,污蔑她滥用职权、哗众取宠,拿民众的安全博名声。
昨天机场接到线报,有邪修带着阴货闯关,她赶过去的时候航班眼看就要起飞,来不及走正规审批流程,直接硬闯登机口上机搜查,最后货虽然扣下了,她却也落了个“不守规矩”的话柄。
“……背后搞事的人很狡猾,专挑舆论点下手。对方有境外邪术组织掺和,还有本地的势力兜底,手段阴得很。”
我指尖敲了敲杯沿,语气郑重,“我过来除了送沐燕回来,也是提醒你们一句:最近尽量少出门,家里的安保再升一级。对方既然能对沐燕下手,保不齐会拿家人开刀,万事小心。”
话音落下,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苏佳怡低着头,眼泪一滴滴砸进茶杯里,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。
她抬手用手背抹了抹眼睛,声音哑得厉害:
“我们就知道……她从来报喜不报忧。救人的时候没人记得,但凡有一点错处,全都揪着不放。前几天我就发现别墅外面总停着辆陌生的黑车,晃了两天才走,当时只以为是路过的,现在想来……”
她话说到一半,脸色又白了几分。
“一群混账东西!”
苏雪怡猛地一拍茶几,玻璃杯被震得哐当一响。她咬着后槽牙,眼里燃着怒火,眼眶却红了,“她在阳城拼命的时候,那些人躲在屏幕后面敲键盘!现在倒好,一个个站着说话不腰疼,他们知道什么!她当这个驱魔警察,不是为了什么名声,是真的想护着人啊!”
她越说越激动,胸口剧烈起伏着:
“当初她非要考警校,爸反对,家里人都反对,她硬扛着也要去。结果呢?护得了别人,护不住自己,连句公道话都没有。”
我看着她们气愤又无力的样子,没出声劝。
有些情绪,总得发泄出来才好。
目光无意间扫过客厅背景墙的巨幅全家福——
苏文强端坐在正中间,面色沉肃;他身侧站着两个身形挺拔的少年,眉眼与苏文强如出一辙,气场冷硬,穿着正统的道服;而苏佳怡三姐妹站在最靠边的位置,和前面的人隔着半步的距离,穿着日常的裙子,显得格格不入。
我心里动了动,顺势开口问道:“有件事冒昧问一句。听沐燕提过,家里还有两位兄长?苏家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,他们……没回来看看吗?”
这话一问出口,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住了。
苏佳怡脸上的泪痕还没干,闻言猛地一怔,手里的杯子晃了晃,热水溅出来烫到了手背也没察觉。
她和苏雪怡飞快地对视了一眼,眼神里全是闪躲和避讳,嘴唇动了动,半天没吐出一个字。
“是有两个哥哥。”过了好半天,苏佳怡才低声开口,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……他们不常回来。”
“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回来?”
我皱了皱眉,故意把话说得重了些,“沐燕现在被全网针对,背后的势力虎视眈眈,苏家眼看着就要被卷进风波里。身为家里的男丁,不说帮忙,总不能连面都不露吧?还是说,他们有别的打算?”
“你别问了。”
苏雪怡突然开口,语气带着明显的抵触,硬邦邦的,“回不回来都一样,我们也没指望过他们。”
她这副反应,反倒坐实了里面有隐情。我放缓了语气,看着她们认真道:
“三姐,四姐,我不是有意探听家事。只是现在情况不一样,对手藏在暗处,什么阴招都使得出来。家里的人事关系越清楚,越能提前防着内鬼。真要是有什么牵扯,等出事了再反应,就晚了。”
苏佳怡抬起头,眼里满是纠结。她看看苏雪怡,又看看我,指尖反复绞着针织衫的衣角,指节都绞得发白了。
苏雪怡别过脸,紧抿着唇,腮帮子微微鼓起,一副不愿多提却又藏着气的样子。
沉默了足足五分钟,苏佳怡才长长地叹了口气,像是卸下了一块压了多年的石头,声音里带着疲惫的涩意:
“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。我大哥叫苏明远,二哥叫苏明川。他们俩六岁就被接回苏家,跟着父亲长大,是苏家正经养在身边的继承人,学的都是最正统的苏家道术。我们姐妹三个……是后来才被接回苏家的。”
她顿了顿,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,眼神有些放空:
“刚回来的时候,我们都还小,以为回了家就有亲人了。可大哥二哥从来都不待见我们,说我们是外面流落在外的,血脉不纯,不配姓苏。平日里吃饭不同桌,祭祖不让靠前,就连碰一下书房的道术古籍,都要被他们骂一顿。”
“尤其针对沐燕。”
苏佳怡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点心疼的颤音,“沐燕从小就有道术天赋,没人教她,自己翻两本残书都能摸出门道。大哥二哥知道了,当场就把她的书烧了,说她偷学旁门左道,污了苏家的传承。”
“最过分的是她考警校那年。”
一直憋着气的苏雪怡终于接过话,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,“她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,本来高高兴兴跟我们说,结果大哥当场就把通知书撕得粉碎,指着她的鼻子骂,说放着苏家大小姐不当,去当什么抛头露面的警察,还搞什么驱魔系警察,简直是丢尽了苏家的脸。二哥更绝,直接把她锁进祠堂,饿了两天两夜,逼她放弃入学。”
我心里微微一沉。
我只知道苏文强反对苏沐燕从警,却没想到反对最激烈的,竟是她的两个亲哥哥。
“那她还是去了?”
“沐燕是什么性子?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
苏雪怡冷笑一声,眼里却带着点自嘲,“她半夜撬了祠堂的窗户跑的,自己坐火车去警校报的到。从那以后,她就很少回苏家了。等她真的当上驱魔警察,大哥二哥就更容不下她了,说她背弃道门,和普通人混在一起,是苏家的耻辱。这几年,别说回来看我们,连个电话都没打过。”
苏佳怡轻轻拉了拉苏雪怡的胳膊,示意她别太激动,自己却红了眼:
“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,在他们眼里,只有苏家的道统和脸面最重要。我们三个,尤其是沐燕,就是给苏家抹黑的存在。不回来也好,省得见面又是一场争吵。”
我指尖摩挲着茶杯的边缘,心里慢慢有了轮廓。
苏文强本就看重家族传承,对苏沐燕走的路耿耿于怀,这两个儿子从小在他身边耳濡目染,理念自然和他如出一辙。
我抬眼看向她们,语气沉了几分,一字一句地问:
“你们的意思是……两位兄长,极有可能和苏伯父是一个想法?甚至……站在你们的对立面?”
这话一出,姐妹俩的脸色瞬间白了。
苏佳怡猛地抬起头,嘴唇翕动了几下,像是想反驳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苏雪怡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,紧了又松,最后别过脸去,微微发抖的肩膀却泄了她的底。
过了很久,苏佳怡才用极低的声音开口,带着点不确定的惶恐:
“我们……我们也不敢确定。只是他们从小就听父亲的话,父亲说什么就是什么。当年沐燕被锁祠堂,也是父亲默许的,不然他们也不敢那么放肆。”
就在这时,窗外突然刮过一阵夜风,吹得落地窗的窗帘猎猎作响,一角窗帘被风卷起来,露出外面漆黑的庭院。
我眼神一凛,猛地站起身,快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外看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路灯昏黄,树影摇晃,地上只有枝叶晃动的影子,看不出半分异常。
可我分明瞥见,院墙拐角处,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,快得像错觉。
“有人盯梢。”
我放下窗帘,回头看向姐妹俩,语气凝重,“今晚我留在这里守着。你们现在回房,锁好门窗,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。”
苏佳怡脸色煞白,下意识地点了点头。苏雪怡咬了咬唇,想说什么,最后也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,扶着姐姐往楼上走。
我站在客厅中央,目光再次落回那张全家福上。
苏明远和苏明川兄弟俩站在苏文强身侧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,像两把藏在鞘里的刀,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刺出来。
苏文强立场本就暧昧不明,如今两个儿子又和境外势力扯上关系。
苏家这座看似稳固的豪门大宅,内里早已四分五裂,暗流汹涌。
而苏沐燕,她拼了命守护这座城市,守护普通民众,却连自己的家,都未必是安全的港湾。
我抬手按了按眉心,心里清楚,这潭水比我预想的还要深。
南宫瑾和九菊一派只是明面上的对手,藏在苏家内部的这把火,说不定才是最致命的。
楼上的房间里,苏沐燕又翻了个身,眉头依旧紧锁着。
她大概还不知道,自己要面对的敌人,不仅来自门外的黑暗,还可能来自血脉相连的家人。
夜色越来越浓,整栋别墅都浸在浓稠的黑暗里。
客厅的灯光昏黄,照不透人心底的晦暗。
我靠在窗边,指尖扣着腰间的桃木牌,静静等着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