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就这么在苏家别墅的客厅里端坐了一整夜,掌心始终紧攥着荫阳司南,这件随身法宝一刻都没有离手。
每隔片刻便低头凝视盘面,磁针微动便凝神感知周遭煞气与窥探气息,凭借青龙岭一脉的道法气场稳稳压下别墅墙外几番暗处试探的动静,一直熬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朝阳顺着落地窗斜斜铺进屋内,司南磁针彻底归于平静,紧绷了整夜的心神才算稍稍松懈。
浑身积攒了浓重的疲惫,眼皮沉重得直往下耷拉,身子往后轻轻靠在沙发靠背,刚打算闭目小憩片刻,兜里的手机骤然急促震动起来,来电显示是白砚。
我指尖一划接通听筒,耳边立刻传来白砚急促又严肃的声音:
“道家小子,有件急事你必须马上回来一趟,前两天咱们抓获的那个越南蛊婆,查到她在外头还有潜伏同伙,动向很不对劲,你赶紧回山上村子来。”
睡意瞬间一扫而空,我当即起身,轻声跟楼上苏佳怡、苏雪怡留了条文字消息,叮嘱二人锁好房门、加倍警戒,若是出现异常立刻拨打我的电话,随后转身快步离开苏家别墅,直奔城郊去往青龙岭村落的大巴站点。
坐上定点上山的客运大巴,一路沿着临江盘山公路蜿蜒上行,山道林木茂密,全归青龙岭地脉覆盖,掌心的荫阳司南全程安稳,只微弱流转一层淡莹清光,预示沿途没有突发邪祟埋伏。
整整一个小时车程,大巴稳稳停靠在村口石碑旁,我推门下车,抬眼就看见村口老槐树下两道熟悉身影——
张浩站姿笔直,眉头紧锁,手里攥着一页手写线索笔录,神色紧绷;白砚来回踱着步子,时不时望向山下通路,明显已经在此等候许久。
二人见到我快步走来,同时停下动作,迎了上前。
我刚走近就皱了眉,上下扫了张浩一眼。这小子眼下乌青快垂到下巴,面色发灰,脚步都发飘,明明才两天没见,整个人像被抽了半条精气,比熬了半宿的苏沐燕看着还虚。
我也没废话,指尖微微一抬,破妄之眼顺势铺开,淡金色的眸光扫过他额头——
果不其然,天灵盖上覆着一团黑漆漆的阴云,丝丝缕缕的黑气顺着眉骨往下缠,明摆着是被阴灵缠上了,而且阴气厚重浓稠,绝非寻常孤魂野鬼。
“自己说吧,又闯什么祸了。”我收回目光,语气平淡,却听得张浩脖子一缩。
他挠了挠后脑勺,讪讪地低下头,声音跟蚊子哼似的:
“恒哥……就是前天晚上,咱们审完那越南蛊婆,我骑自行车从道观回道村子自家住处的路上,手里攥着三炷供香,风一吹灰迷了眼,我脑子一懵,下意识就用嘴吹了一下……口水沾香头上了。”
“你!”
旁边的白砚瞬间炸了,攥着拳头就往前迈了一步,指节捏得咔咔响,“我们跟你说过多少遍?香是阴灵的食禄,最忌人口浊气,用嘴吹是大不敬!
你上次在青龙岭乱葬岗祭拜,对着一个早夭小姑娘的坟口无遮拦胡乱调侃,惹得那亡魂一路纠缠着你,还是七恒出手从中调和化解的,那小姑娘本身心性纯良并非恶鬼,事端本就不算严重,没想到你记不住教训,这才多久又触犯阴忌!”
张浩缩着脖子往后躲了躲,不敢顶嘴,眼底满是懊恼与慌张,明显自己也察觉到这次麻烦远比上次棘手。
上次只是普通亡魂心结作祟,可他此刻头顶厚重如墨的黑气摆在眼前,缠上他的根本不是闲散游魂,多半是执掌规矩的阴差,冲撞香烛乃是明面上触犯阴阳礼数,罪责比口无遮拦重上数倍。
我没急着训斥,心里暗自盘算起化解的法子,我素来没有罚抄经文的规矩,从来不会用这种方式惩戒门下晚辈,眼下最重要的是想办法帮他平稳渡过这一劫,这小子实在太不让人省心了。
果然,白砚气归气,喘了口气就转头看向我,脸色沉了下来:
“先不说他这破事。道家小子,叫你回来是真有急事。今早天刚亮,村东头李大嫂就跑到道馆敲门,哭着说昨晚在自家院子撞见僵尸了。”
我当场就愣了,下意识反问:“你开什么玩笑?青龙岭会出现僵尸?”
这话不是随口说的。
三年前青龙岭后山的百年尸穴被我亲手封死,里面几具老尸全被我用青龙令符阵炼化得干干净净,连点残碎尸气都没剩下。
整片青龙山地脉布着我亲手设的镇尸络,别说养尸成煞,就是死猫死狗埋深了,尸气散出来我都能隔着半座山察觉到。
这青天白日的,哪来的僵尸?
“我一开始也不信。”
白砚眉头拧得死紧,“可李大嫂说得有鼻子有眼,不像是编的。我本来想先去现场看看,又怕拿不准打草惊蛇,特意等你回来定夺。”
“走,去看看。”我压下心里的疑惑,抬脚就往村东头走,“真要是僵尸,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,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,敢在青龙岭装神弄鬼。”
张浩跟在后面,蔫头耷脑的,还不忘插嘴:
“恒哥,会不会是我吹香冲撞阴差引过来的?我这两天总觉得后脖子发凉,睡觉总感觉有人站我床边盯着……”
“先跟着勘查现场,等这边事情捋顺,我专门为你筹备赔罪仪式,化解阴差纠缠就行。”
我头也不回,专心前路,一门心思琢磨稳妥的化解手段。
村东头李大嫂家就在山脚下,独门独院,围着一圈铁栅栏。
我们刚走到巷口,就看见李大嫂攥着门把手站在门口,脸色煞白,看见我们跟看见救星似的,快步迎了上来,声音还带着哭腔:
“刘道长!白道长!你们可来了!可吓死我了!”
“李大嫂,跟我你还紧张个啥?你慢慢说,别慌。”我放缓语气,扶了她一把。
李大嫂拍着胸口,惊魂未定地比划着,指尖都在抖:
“我这两天失眠,翻来覆去睡不着,昨儿后半夜实在躺不住,就披了件衣服到院子里转悠。
我刚走到栅栏边上,就看见外头站着个东西!直挺挺的,个子快有两米高,穿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,脸白得像糊了层纸,指甲黑黢黢的老长,正扒着栅栏往院里瞅!
我吓得差点叫出声,赶紧捂住嘴蹲下来,偷偷瞅了好半天,那东西就在外头晃来晃去,也不进来,晃了有小半个时辰,才慢悠悠往山那边走了!”
她说着浑身发抖,紧紧抓住我的胳膊:“刘道长,那不是僵尸是什么?我年轻时候听我奶讲过,僵尸就是直挺挺的,跳着走,指甲长!这可怎么办啊,它今晚再来可咋整?我家娃还在外头上学呢!”
“你先别慌,我们看看痕迹再说。”我安抚了她两句,走到院门口的铁栅栏前。
门框两侧各挂着一串红绳串的大蒜,是山里人家常用的辟邪法子。
可此刻那串大蒜瓣通体发黑,蒜皮皱巴巴的,像被烈火烤过似的,我指尖轻轻一碰,最外头那一瓣直接碎成了黑渣。
我又蹲下身,扒开栅栏外的玉米地——半人高的玉米秆倒了一片,断口参差不齐,地上留着几个浅浅的脚印,脚印僵直狭长,没有脚跟的弧度,看着确实像行尸踩出来的。
白砚也蹲下来,捏起一撮带黑气的泥土闻了闻,脸色变了:
“有尸气,还挺沉。七恒,看来李大嫂没撒谎,真有东西来过。”
张浩凑过来,看着发黑的大蒜恍然大悟,拍了下大腿:
“我知道了恒哥!肯定是这大蒜!它怕大蒜,所以不敢进来,在外头晃了半天没辙,就走了!”
我瞥了他一眼,指尖点了点栅栏侧边的矮墙:
“门上有大蒜,它不会爬旁边的栅栏?这铁栅栏才一米多高,连半大孩子都能翻过去,一具能半夜跑出来的僵尸,连个栅栏都翻不过来?”
张浩一愣,挠了挠头,半天憋出一句:“啊……也、也是啊。那它为啥不进来?”
何止是不进来。
我站起身,掌心荫阳司南悄然浮现,铜制盘面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,磁针滴溜溜转了两圈,最终稳稳指向后山方向,针尾缠着极淡的黑气。
我心里的疑团越来越重——寻常僵尸嗜血嗜生,见了活人哪有只在外围晃悠的道理?
别说几头大蒜,就是有道符镇着,拼着魂飞魄散也要冲进来咬人。
这东西倒好,跟散步遛弯似的,转一圈就走,反倒像是故意来露个面,专门吓人来的。
更蹊跷的是,这东西在村里晃了半宿,我布在青龙岭的镇尸阵居然半点反应都没有,连我远在市区都没感知到异动。
要么是这东西尸气特殊,能硬生生避开阵法感应;要么就是有人刻意掩了它的气息,故意放到村里来的。
我踩着倒伏的玉米秆往里走了几步,蹲在最深的那道脚印旁。
脚印很浅,入土不到半分,不像是铜皮铁骨、沉重异常的僵尸该有的分量。
指尖捻起一点沾着黑气的泥土,凑到鼻尖闻了闻——
除了腐臭的尸气,还混着一丝极淡的异域香料味,甜腻又阴寒,和那天在机场扣下的阴货里,沾着的南洋邪术香料味,几乎一模一样。
我心里猛地一沉。
不是天然尸变的僵尸,是有人刻意炼制的行尸。
而且是冲着青龙岭来的。
“白砚,你带张浩回道观,把我西厢房木盒里的镇魂符拿过来,再取三捆桃木钉,顺便把后山尸穴的阵图一并带来。”
我站起身,语气沉了下来,心底同时盘算起张浩冲撞阴差的化解流程——
等这边外勤事毕,即刻备下净身香、致歉疏文与三牲清供,择当日亥时在观前祭台行谢罪科仪,便可褪去他头顶阴黑气煞。
白砚应声应下,拽着还蔫头耷脑的张浩往道观方向去了。
我没立刻动身,沿着玉米地边缘继续踏查,掌心托着荫阳司南,循着尸气氤氲的轨迹缓步推演。
司南磁针震颤不休,顺着田埂走出十余步,倒伏的杂草间一点枯败的暗黄蓦地映入眼帘。
我俯身拨开半人高的玉米秆,只见草叶间散落着十几片皱缩卷曲的黄菊花瓣,中央只剩一截青绿的花秆,花头早已被踩踏得稀烂,却仍有一缕极细的墨色秽气缠着花秆盘旋不散,与周遭的尸气泾渭分明,绝非本土阴邪之物。
我屈指拈起花秆凑至近前,指尖灵力微探,一股阴冷黏腻的触感顺着指腹窜上来,腐臭尸气里裹着一丝诡异的菊香,阴寒中带着旁门左道特有的秽浊感。
“刘道长,您捡这枯花干啥呀?”
李大嫂见我蹲在草丛里半晌不动,忍着脚底下的刺痛挪了过来,刚走两步就嘶地抽了口凉气,抬起右脚的塑料拖鞋皱着眉道,“您说这邪门不邪门,刚才跑出来得急,脚底下不知道踩了啥东西,扎得生疼——哎哟,这怎么还有碎玻璃啊?”
我顺着她的话音看去,只见拖鞋鞋底嵌着几片指甲盖大小的透明碎玻璃,边缘泛着极淡的乌青色,日光下隐隐浮着一层死气,绝非寻常民用玻璃。
我示意她把拖鞋递过来,指尖捏起一片碎玻璃,灵力透入的瞬间,玻璃内里立刻浮现出细密的阴煞纹路,分明是经过术法淬炼的阵器。
“大嫂莫慌,这不是寻常玻璃,乃是阴炼琉璃碎屑。”
我将琉璃碎屑与那截菊花秆并放在掌心,催动破妄之眼细看,两道气息瞬间勾连成线,脉络清晰分明,“这残菊也不是凡菊,是外域邪门祭炼过的引气菊媒。二者相合,便是一套微型的散阴牵机阵。”
李大嫂听得一头雾水,攥着衣角紧张地追问:
“道长,啥叫散阴牵机阵啊?这些东西是啥人放的?跟昨晚那僵尸……真有关系?”
“非但有关系,昨晚那具行尸,本就是靠这两样东西远程操控的傀儡。”
我指尖轻轻点过掌心的两件物件,以道门源流缓缓拆解,“按《玄门别录》所载,盛唐之时,我中原阴阳术法、奇门遁甲随遣唐使东传东瀛,与彼国土着神道教术法相融,衍生出阴阳道一脉。
九菊一派便是阴阳道下的旁支邪派,以九瓣金菊为宗门印信,擅炼尸控魂、傀儡牵机之术,素来行迹阴诡,不入正道。”
“此派每出行事,必以祭炼过的黄菊为引气媒质,借菊花阴寒之性聚阴养煞,锚定行尸的气机;再以阴炼琉璃碎屑布下阵脚,借琉璃聚阴不泄之性,一则掩住行尸本身的尸气,避开地脉神煞与镇山阵法的感知,二则传递操控者的神念,行远程牵机控尸之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