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抬眼望向山路上隐约的僵直脚印,顺着痕迹指向后山密林方向:
“所以昨晚这具行尸,并非青龙岭本土尸变而生,乃是九菊一派炼制的傀儡尸。
它不闯院、不噬人,不是怕门上的大蒜辟邪,是操控者只命它在院外游走试探,不敢深入村落腹地,怕触发我布下的镇山地脉大阵。说白了,这东西就是个探路的幌子。”
话音落时,我指尖灵力一凝,那片琉璃碎屑上立刻浮现出极淡的九瓣菊纹印记,与典籍中记载的九菊一派宗门徽记分毫不差。
李大嫂听得脸色煞白,嘴唇都有些发颤:
“我的天……原来是东洋来的邪术!他们好好的不在自己地盘待着,跑咱们青龙岭来干啥啊?这以后晚上还敢出门吗?”
我将残菊与琉璃碎屑一并收进袖袋的符囊,荫阳司南的磁针此刻已稳稳指向后山深处,针尾缠绕的黑气比先前更浓稠了几分。
九菊一派素来与境外邪术组织过从甚密,市区机场的阴货事件刚过,他们便立刻把手伸到青龙岭,摆明了是声东击西——
引我回山坐镇,拖住我的脚步,好给市区的那帮家伙腾出手脚行事。
更值得玩味的是,青龙岭地脉遍布我的镇尸络与感知阵,寻常邪物一入地界便会触发预警,这具傀儡尸却能悄无声息摸到村口,必然有熟悉本地地脉的人做内应,帮着遮掩气机。
苏家大哥苏明远与境外势力接触的事,此刻在脑海里愈发清晰——
苏家本就是川内道门世家,对青龙岭地脉走势了如指掌,若真与九菊一派勾连,做到掩去行尸气息并非难事。
“大嫂尽管安心回去,符纸贴好门窗,白日里不会有事。”
我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青龙岭有我青龙令镇着,旁门左道再怎么折腾,也越不过地界规矩。等我清了后山的邪祟根子,自然就太平了。”
李大嫂连连点头道谢,抱着拖鞋慌慌张张回了院子,反手就把大门插得严严实实。
我立在田埂之上,望着后山郁郁葱葱的密林,眼底寒意渐沉。
九菊一派敢孤身闯青龙岭,必然是抱着试探的心思,以为借内应遮掩气机便能神不知鬼不觉。
他们怕是忘了,青龙岭是道家正脉地界,不是他们东瀛阴阳道的道场。
指尖抚过腰间的青龙令令牌,令牌与地脉气息隐隐呼应,泛起一层温热的灵力。
既然他们主动送上门来探路,那正好,就拿这伙人立威。
敢在青龙岭撒野,就得有来无回。
我顺着村路往张浩家走,这条路走了不下百遍,闭着眼都能摸过去。
张家是村里老猎户,院子靠着山边,半人高的篱笆墙磨得发旧,院角堆着几张兽皮夹子和半捆柴禾,大门虚掩着,铜锁挂在扣环上晃悠——果然张晨不在。
这父子俩天不亮就扛着猎物进城,换了钱再买些米面油盐回来,是村里数得上的勤快人家。
推开院门走进去,院里静悄悄的,日头正盛,晒得地面发烫,唯独靠西的院墙根底下,透着一股反常的阴凉。
我脚步顿住,抬眼扫向墙头,只见灰扑扑的墙头上搭着几根翠绿色柳枝,垂下来半尺多长,叶片蔫蔫地卷着边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活气。
不对,山脚下的柳树林离张家院少说也有几十步,风再大,也不可能把整根柳枝吹得搭上墙。
我走过去,指尖勾住最粗的那根柳枝往下扯。
柳枝入手冰凉,表皮黏糊糊的,裹着一层极薄的透明粘液,像是什么东西的涎水。
我催动破妄之眼,淡金色眸光扫过,只见柳枝上缠着丝丝缕缕墨绿色的妖气,顺着枝桠往院里蔓延,丝丝缕缕,终点正好对着张浩卧房的窗棂。
是柳精。成了气候的柳木精怪。
这类草木精怪修行慢,最喜吸生人阳气补自身道行,尤其是童子身的年轻男子,阳气纯厚无杂,对它们来说是顶好的大补。
张浩这小子偏偏就是处男,一身纯阳之气没泄过半分,正好撞在枪口上。
之前我远看只当他是吹香冲撞了阴差,此刻近身细看才明白,哪是什么阴差问责,分明是这柳精顺着他身上沾的香火气缠上了人,头顶那团浓黑不是阴煞,是妖气裹着阳气外泄的征兆。
可念头刚转过来,我心里又沉了下去。
不对。
青龙岭的山精野怪,三年前我就逐一清点过,有道行的都签了山规,守着后山不许进村骚扰生人。
这柳精是从哪冒出来的?什么时候成的精?我布下的山神识阵居然半点预警都没有。
我转头望向远处层峦叠嶂的青龙山,云雾缠在山腰,遮着密林深处,心里生出一股寒意——
这山里,到底还有多少危险是我没发现的?
还是说,从一开始,就有人故意把东西藏在了我的眼皮子底下?又或者是之前那个越南蛊婆干的?
指尖捻了捻柳枝上的粘液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草木腥气底下,果然压着一丝极淡的冷香,和昨天玉米地里闻到的、九菊一派祭菊的邪气一模一样。
我心里瞬间透亮。
不是天然成精。是有人故意引过来的。
先放行尸进村试探镇山阵,再放柳精动我身边的人,一步步逼我分心,一步步试探我的底线。
院门外传来脚步声,白砚和张浩回来了。
张浩走路都打晃,扶着门框喘气,脸色比在村口时更灰,嘴唇泛着青,眼窝陷得更深,活像三天三夜没合过眼。
白砚怀里抱着个桐木盒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镇魂符和桃木钉,还有卷成筒的后山阵图。
“道家小子,东西都齐了。”
白砚刚开口,一眼瞥见我脚边的柳枝,眉头猛地皱紧,“这是……柳妖的东西?”
我没直接答,抬眼看向张浩,语速压得很慢,一字一顿,中间带着明显的停顿:
“之前想的致歉科仪……不用办了。”
张浩本来就慌,一听这话脸瞬间白透了,腿肚子都在打颤,声音发飘:
“恒哥……那、那怎么办?我、我这是……没救了?”
“慌什么。”我瞥他一眼,把柳枝踢到墙角阴凉处,“法子有。比摆祭台简单。
但险。”
我顿了顿,转头看向院外的天色。太阳已经往西边斜了,天光开始发沉,离天黑满打满算,也就三四个时辰。
“法子叫活物献祭,替灾挡煞。”
“你今晚。
照常睡在家里。
门窗该关就关,灯该灭就灭。
夜里不管门外有什么动静。
刮风也好。
树枝刮墙也好。
有东西拖着脚走路也好。
你都不许开灯。
不许开门。
不许扒着门缝往外看。”
我话说得慢,每一句都顿一下,看着张浩的脸一点点白下去,才继续往下说:
“我会找一只公鸡,一只母鸡。
天黑透之前,拴在你家大门外。
一左一右。
公鸡在左,母鸡在右。
鸡身上我会画替身符,借活物的阳气替你挡灾。”
“等到明天。
鸡叫三遍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。
你再开门。”
“开门先看。
看门外的两只鸡。
少了哪一只。”
我停了停,目光落在他脸上,语气平得没有波澜:
“如果不见的是公鸡。
那这劫就算过去了。
公鸡阳气重,顶得住柳精的煞气,它叼了鸡就走,当是收了供奉,不会再来找你。”
“如果……”
我话音稍稍一沉,院里的温度仿佛都跟着降了几分。
“不见的是母鸡。
那就说明。
它嫌不够。
它认准了你身上的纯阳之气。
这事,还没完。”
张浩听得浑身发僵,扶着墙才能站稳,喉咙滚了滚,半天挤出一句:“那、那要是母鸡没了……接下来会咋样?”
“咋样?”我扯了扯嘴角,“它今晚吸了母鸡的阴气,道行再涨一分。
明晚就该直接闯你卧房了。
到时候别说你爹在家,就是摆上半堂神像,也拦不住它吸干净你的阳气。
吸完了你,它就该往村里窜了。”
白砚在旁边听得脸色凝重,插了句:“青龙岭什么时候藏了柳精?我守了这么多年道观,从来没见过草木精怪敢往村里闯。”
“不是本土的。”
我指了指墙角的柳枝,“上面沾着外来的邪气。是有人故意引过来的,冲张浩来,也是冲我来的。动我身边的人,逼我分心,好给后山的行尸打掩护。声东击西,老把戏了。”
我说着转头看向白砚:
“你现在去村里王屠户家,找最精神的三年红冠大公鸡,再挑一只下蛋的三年老母鸡。再带一碗黑狗血过来,拌上朱砂,我要在院墙上画一道拦妖线。”
“好。”白砚应声干脆,转身就往外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张浩,“老实听七恒的,今晚别作死往外看,听见没有!”
张浩连忙点头,脑袋点得像啄米,脸上半点平时跳脱的样子都没了。
院里很快只剩我们两个人。
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卷着树叶沙沙响,墙角的柳枝被风吹得动了动,像活过来的蛇。
张浩缩在台阶上,抱着膝盖,时不时抬头偷瞄我一眼,欲言又止。
我没理他,走到院中央,抬头望着后山密林的方向。
九菊一派,炼尸,柳精,苏家的内鬼……一条条线索拧成死结,藏在山雾后面。
他们步步为营,从市区闹到青龙岭,显然是冲着我手里的青龙令,冲着青龙岭地脉来的。
我抬手摸了摸腰间的青龙令牌,令牌微微发烫,和地脉气息隐隐呼应。
也好。
既然都赶着送上门来。
那就一个一个,慢慢算。
今晚先看看这柳精,到底有几分道行。
也顺便让藏在后面的人看看,青龙岭的规矩,到底是谁说了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