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过片刻，白砚便提着两只家禽折返回来，左手牢牢箍着一只通体赤红鸡冠高昂、羽翼紧实健壮的成年雄鸡，鸡爪不断蹬踹，咯咯啼鸣声响得尖锐；右臂挎着竹笼，里面卧着一只毛色温润、体态沉稳的老母鸡，安安静静缩在笼中，只有偶尔轻晃脑袋。
两只活禽刚被放到张浩家大门两侧，周遭空气都莫名泛起一缕微弱的阴寒气流，院墙那截带妖气的柳枝当即微微蜷缩，像是本能忌惮家禽自带的生灵血气。
张浩盯着门边一左一右两只鸡，喉结重重滚动，狠狠吞了一大口唾沫，脸色依旧泛着青白，双手攥着衣角不停揉搓，脚步局促地挪到我和白砚身前，眼神里满是忐忑与焦灼，语气带着浓重的颤音开口问道：
“恒哥，白砚哥……这法子，真能稳稳替我挡下那柳树精的纠缠吗？我这两天实在撑不住了，再不踏踏实实睡上一觉，明天怕是连从床上坐起来的力气都剩不下，不用等柳树精彻底吸干我阳气，光是连日彻夜失眠耗损精气神，我自己都能把自己硬生生熬垮。”
话音落下，他脊背微微发颤，低声描摹起这两晚入睡时的惊悚体感：
“只要往床上一躺，浑身神经就绷得死紧，小腿总被冰凉的触感触碰，像是有赤脚悬空蹭来蹭去。
后颈脖颈处持续萦绕着一股湿冷气流，如同有人俯身在枕边对着皮肉缓缓吹气。
最吓人的是闭眼刹那，头顶床梁方位清清楚楚凝着一道女子虚影，长发垂落悬在半空，一动不动盯着我，根本不敢深度入眠，只能强撑着神智熬到天光泛亮。”
张浩描述得细节真切，神色慌张恐惧，全然不是夸大说辞，白砚听罢眉头紧锁，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斥责：
“从头到尾全是你自作自受。早前乱葬岗出言冒犯亡魂，恒哥好心出面调和替你化解祸端，本就该牢记阴阳忌讳、谨言慎行，结果转头就犯大忌用嘴吹灭供香，引来柳精缠吸纯阳阳气。
再者说，这般严重的妖祟缠身，你还想着刻意隐瞒，若不是今早我们撞见你头顶浓重妖气，等到你再硬撑一天，精气神彻底枯竭，不用精怪动手，自身元气溃散直接就油尽灯枯了。”
张浩被说得耷拉下脑袋，耳根泛红，满心愧疚无从辩驳，只能局促地垂着头，指尖不停抠着裤缝，惶恐又懊悔。
我上前两步，神色肃穆，语速平缓沉稳，逐条郑重叮嘱他必须恪守的全部规矩，一字一顿清晰传入他耳中：
“第一，天色彻底黑透之后，立刻回卧房紧闭门窗，房门落插销、窗户扣死锁扣，屋内只留一丝微弱夜灯即可，不可大放明火惊扰替灾家禽，也不能全然无光助长妖气凝聚。
第二，整夜无论门外传出何种异响，鸡群扑腾鸣叫、枝桠抽打门板、女子低语啜泣或是冷风拍窗，一概视而不见、充耳不闻，严禁起身靠近门缝、窗缝窥探外部景象，一旦外泄自身心念气息，柳精便可顺势锁定方位，绕过替命活禽直接侵入屋内。
第三，你躺卧床铺之时，静心凝神调整呼吸，摒弃杂念，不必刻意紧绷心神硬熬不睡，越是焦虑，阳气外泄速度越快，只需要安稳平躺休养即可，我提前在两只鸡身上绘制的替身符咒会自主牵引柳精妖气，以家禽血气承接它所需养分。
第四，待到拂晓时分雄鸡啼鸣三遍，天光彻底驱散暗夜阴气之后，才可开启院门查看两只家禽状况，未到时辰贸然开门，结界气场溃散，整套献祭挡灾的科仪直接作废，之前所有布置尽数白费。”
我抬手指了指院墙边那根残留妖气的柳枝，继续补充道：
“这株柳精化形为女子虚影，依托草木阴柔修行，偏好童子纯阳精气，眼下只是在外试探纠缠，尚且不敢强行破宅强攻，全靠院墙人气与房屋阳基阻隔，今夜是化解纠缠最关键的窗口期，严格遵照规矩行事，才有十足把握渡过此劫；但凡自作主张违规乱动，没人能再兜底护住你。”
张浩连连点头，眼底惊惧稍稍平复些许，紧紧记下每一条叮嘱，双拳攥紧给自己打气，原本飘忽踉跄的脚步也站稳了不少，目光死死盯着门外两侧的公鸡与母鸡，默默期盼这场祸事能够就此了结。
白砚上前将提前备好的朱砂符液拿了出来，蹲身在两只家禽翅根位置落笔勾勒替身符箓，符纹落笔的瞬间，两道淡金色微光隐没进禽羽之下，周遭萦绕的墨绿色柳妖妖气当即出现明显滞涩感，院墙上方垂落的柳枝彻底蔫软垂落，不再向外释放阴邪气息。
山林晚风顺着院墙缝隙钻入院内，带来一阵草木阴冷腥气，我抬手握住掌心荫阳司南，磁针微微偏转，依旧指向后山深处九菊一派藏匿方位，柳精只是台前小麻烦，真正潜藏在暗处的布局，远远没有浮出水面。
交代完所有事宜，我抬手示意白砚跟上，二人转身径直离开了张浩家院落，沿着村间土路朝着村外山道行进。
一路上四周皆是午后静谧的乡野气息，田间作物被日光晒得蔫垂叶片，零星几位村民各自忙活农活，丝毫看不出暗流涌动的诡谲氛围。
走出去一段距离，白砚按捺不住心中疑惑，快步跟上我的脚步开口询问：“咱们现在往哪走？”
“回道观。”我语气平淡，步履没有丝毫停顿。
白砚眉头微挑，继续追问：“回去做什么？还要提前准备应对柳精的法器符箓，布置后手埋伏吗？”
我轻轻摇了摇头，吐出两个字：“补觉。”
白砚闻言先是一愣，随即缓缓颔首，不再多言半句多余的问话。
我与他搭档快三个月了，一同驻守青龙岭道观，携手斩妖除煞、稳固地脉阵眼，早已默契无间，很多心思不必反复赘述，无需絮絮叨叨百般盘问，一个神色、一句短句便能领会彼此意图。
沉默前行片刻，白砚终究还是放不下张浩那边的安危，语气带着担忧再度开口：
“道家小子，你当真能彻底放心把张浩独自留在家里扛这场灾厄？
这小子素来毛躁冲动，胆子小又好奇心重，我实在拿捏不准，他会不会半夜被门外异响吓得心神失守，一时鬼迷心窍直接拔开门栓往外张望。
要不我今晚直接留宿张浩卧房，陪着他一同过夜，全程盯着他严守规矩，杜绝意外发生。”
我当即摇头否决，目光望向整座村落的四方方位，神色沉凝：
“你别觉得今夜我们清闲自在，根本抽不出人手贴身陪护张浩。今晚分工已定，你驻守村子东侧隘口，我坐镇村子西侧山道，两处都是外来邪祟最容易潜入的缺口，张浩宅院坐落于村子正北方位，处在两重值守范围的盲区，就算突发变故，我们二人短时间内根本来不及即刻驰援。”
白砚思索一瞬，提议道：
“咱们又不是只有两个人手，我现在传讯，把南宫朔一行人全部召回村子布防，多人轮守，既能盯着村口要道，也能分出一人贴身看护张浩，两全其美。”
“人多，弊大于利。”
我语气笃定，道出其中要害，“周遭潜藏九菊一派眼线，暗处还有柳精窥伺动静，大量人员聚集走动，阳气杂乱冲扰地脉气场，极易暴露我们布防布局，反倒正中敌人下怀，对方会借机调整阴邪攻势，甚至设下圈套围堵众人。
再者，必须试着对张浩抱有信任，他已经接连两次触犯阴阳忌讳，总不能一辈子依靠我们兜底庇护。
一直被旁人全方位护住羽翼，如同温室娇花，不经历练心性与胆识，日后再撞上精怪煞祟，依旧会慌乱破防，迟早栽在阴邪手里。
有些劫难，只能自己咬牙熬过，才会长记性、稳心神。”
白砚听完沉默良久，认同了我的想法，不再执着于增派人手陪护张浩，一路无话，随我顺着盘山古道回到山顶道观。
道观山门紧闭，院内香火袅袅，各处阵纹平稳流转，我径直踏入西侧厢房，简单铺好蒲团便闭目调息沉睡。
白砚也去往隔壁房间休整，养精蓄锐，只待夜幕降临，分头前往村落两端值守警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