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转瞬流逝,夕阳沉入青龙岭山脊,暮色彻底笼罩整片山林,浓黑夜幕吞噬天光,山间阴风徐徐穿行,草木枝叶簌簌响动,妖异气息开始缓缓弥漫。
张浩早早按照叮嘱锁紧房门、扣死窗锁,屋内只留一盏微光油灯,蜷缩在被窝里,浑身肌肉紧绷,高度警惕地捕捉院门外所有动静。
刚入夜没多久,门外便传来一阵尖锐凄厉的女子低啜声,细弱幽怨,紧贴门板徘徊环绕,听得他头皮发麻,浑身寒毛直立,双手死死捂住耳朵,脑子里不断回放我白天的禁令,硬生生压下起身扒门缝偷看的念头。
他牙关打颤,埋在被子里小声喃喃自语:
“别听别听……都是柳精幻化出来勾我开门的,恒哥说了,听见动静绝对不能露头,一探头阳气就泄了……我不能重蹈覆辙,上次乱葬岗嘴欠,这次吹香犯忌,再作死真没人救我了。”
没过半个时辰,门板开始被细长枝条不断抽打,“啪啪”轻响连绵不绝,伴随着湿冷气流顺着门缝往里钻,床榻上方一阵阵冰凉触感拂过他脖颈,正是前两晚那缕吹气寒意。
张浩牙关紧咬,整个人缩在被褥深处,心脏狂跳不止,双腿止不住轻微发抖,好几次心神濒临崩溃边缘,都靠着反复默念阴阳戒律强行稳住心态,绝不靠近门窗半步。
他攥着床单,鼻尖全是冷汗,低声碎碎念叨:
“吹气又怎么样?就是故意吓我,它进不来的,院墙有柳枝被恒哥动过手脚,门外还有两只替灾家禽……稳住,张浩你必须稳住,熬到天亮就好了。”
夜半三更之时,门外骤然响起公鸡剧烈扑腾挣扎的啼鸣,羽翼扑打地面、爪子刨土的动静嘈杂刺耳,凄厉嘶鸣掺着女子阴恻恻的低语,仿佛那柳精正纠缠缠斗门外活禽,声响惊悚至极,诱惑力拉满,仿佛只要开门一眼,就能看清全貌。
张浩指尖攥紧床单,布料都被掐出深深褶皱,恐惧达到顶峰,脑海中无数个念头怂恿他起身窥探,可一想起我所言一旦破戒便阳气尽失的后果,硬生生咬牙强忍,全程紧闭双眼,调息凝神,任凭门外闹剧轮番上演,始终恪守规矩,没有半分违规举动。
心底两个念头来回拉扯,他不由自主小声嘀咕:
“就悄悄扒一条门缝,只看一眼应该没事吧?不行不行!绝对不行!恒哥说了,心念一动气息就会飘出去,柳精直接越过鸡鸭扑进屋……我这处男阳气是它刚需,真被缠死,我爹进山打猎回来都见不着我最后一面了,忍住,死都不能动。”
后半夜声响渐渐由繁转稀,扑腾声、啜泣声、枝条抽打声逐一消散,周遭重归死寂,只剩窗外风声轻啸。
张浩依旧不敢放松警惕,半睁着眼熬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第一遍鸡鸣响起,天光破开暗夜阴霭,他才浑身脱力瘫在床榻,四肢酸软无力,紧绷一夜的神经骤然松懈,连抬手的力气都几乎耗尽。
他大口喘着粗气,虚脱地呢喃:
“总算消停了……熬过来了,我居然真撑了一整晚没作死……千万别是母鸡没了,千万别啊。”
待到雄鸡三遍啼鸣,晨阳彻底驱散阴气,张浩踉跄爬起身,缓步挪到房门边,深吸一口气,猛地拔开门栓推开大门。
目光一扫院门两侧,左侧红冠公鸡完好无损,只是羽翼凌乱、神色萎靡,缩在原地微微发抖;右侧用来献祭的老母鸡踪迹全无,地面只残留几根泛黄鸡毛与一滩淡墨绿色妖气粘液。
看见这一幕,张浩双腿一软,直直瘫坐在自家门槛之上,眼眶瞬间泛红,嘴唇哆嗦着,满心绝望,欲哭无泪,整夜硬扛的紧绷情绪彻底崩塌,呆滞望着空荡的鸡笼位置,嘴里喃喃哀嚎:
“完了,真的是母鸡不见了……它嫌公鸡阳气太重不吃,盯上弱一点的母鸡了,这不就是说,我的灾没彻底了结?白熬一整夜,到头来还是躲不过吗?”
就在他颓然失神之际,我踏着晨露从正北山道缓步走入院落,昨夜东西两侧值守完毕,天色一亮便直奔张浩家中而来,恰好撞见他瘫坐崩溃的模样。
我神态从容,脚步沉稳走到他身前,垂眸看向萎靡不振的张浩,语气轻松淡然,开口出言安抚,刻意放缓语调消解他的恐惧:
“坐在地上怕什么?不过是一株修为浅薄的小柳树精罢了,根本算不上棘手货色。你忘了咱们前阵子进山斩杀过一株扎根后山数百年的老柏树精,那柏精吸纳山阴地气多年,枝干粗壮如山腰小树,能幻化数道分身缠人锁魂,妖气厚重遮天蔽日,阵法、妖术样样精通,凶险程度远非这柳精可比,最后依旧被我们以桃木伐枝、朱砂封根、青龙令锁气,彻底打回枯木原形,化为一截废柴。”
我弯腰抬手将张浩从门槛搀扶起身,指尖轻点他额头,渡入一缕微弱纯阳道气,驱散他周身萦绕的残余柳妖气,原本青白的面色缓缓回暖,头顶那团浓稠黑气淡去大半,只剩一层薄薄灰雾残留。
“昨夜你全程严守戒律,未曾开门窥探,心性远比我们预想中坚韧,没有中途破防,已是极大进步。
母鸡消失,不是代表你必死无疑,只是这柳精胃口偏大,嫌公鸡纯阳煞气过重难以吞噬,转而摄取了母鸡阴柔血气补足道行,暂时退回到院墙柳枝之内蛰伏休整,并非直接锁定你的纯阳阳气强行进犯宅院。
它昨夜被替身符咒牵制,耗损不少妖气,短时间内不会再度上门纠缠,给我们留出了彻底根除隐患的空档。”
说着我伸手指向墙头那截枯萎耷拉的柳枝,荫阳司南在掌心微微转动,磁针牢牢锁定这根枝条:
“它本体就依附在这截柳枝之中,九菊一派只是以邪法催化它开灵成精,根基薄弱,道行粗浅,无非是仗着夜间阴寒环境作祟吓人,论硬实力,连当初后山百年柏精三成水准都达不到。
昨夜我与白砚分守村落东西两端,便是提防九菊一派之人趁柳精作祟时偷袭村庄,对方双线布局,一边用柳精拿捏你扰乱我们注意力,一边伺机探查村子防御破绽,奈何整夜找不到可乘之机,只能作罢蛰伏。”
张浩渐渐止住颓丧,抬起通红的眼眶看向我,声音沙哑:
“恒哥,那接下来……是不是直接砍掉这根柳枝,就能彻底断绝后患?它还会再来缠我吗?昨晚我差点没绷住,好几次都想直接开门看看外头情况。”
“只要彻底焚毁柳枝本体,抹除残留妖气,它便失去依托载体,短时间无法再次凝聚形体。”
我正色叮嘱,“经过这一夜历练,你也该记住,阴阳二界,越慌越容易外泄阳气,越好奇越容易触碰忌讳。之前两次闯祸都是浮躁大意所致,昨夜独自承压便能稳住心神,说明你本身具备定力,往后谨记敬畏阴阳规矩,不再肆意触犯禁忌,寻常精邪根本近身不得。我们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你身旁,但你自身心性稳固,便是最好的护身屏障。”
话音落下,白砚也从村东快步赶来,手中拎着桃木斧与朱砂浆,准备当即铲除墙头柳枝。
晨光洒满张家院落,一夜惊悚阴霾尽数褪去,张浩站在原地,脸上的绝望消散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懊悔与警醒,一夜煎熬没有白白承受,不仅暂时躲过阳气被吸的死劫,心性也得到实打实的磨砺。
我抬手接过桃木斧,迈步走向院墙,目光冷冽盯着那截沾染邪气的柳枝,九菊一派接二连三在青龙岭周边布下小动作,试探、骚扰、暗处布局,步步紧逼,已然触碰我的底线。
解决完这株柳精之后,便是顺着妖气残留痕迹深挖源头,揪出后山藏匿的九菊一派爪牙,连同暗中勾结的内鬼一并清算,守死青龙岭一方地界安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