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喉结滚了滚,像是下定了决心,声音压得很低:
“我叫李刚,算是……算是瑾少身边的心腹,跟了他挺久了。”
苏沐燕笔尖一顿,抬眼问:“具体多久?”
“大概……一年左右。”
我和苏沐燕对视一眼,几乎是异口同声,语气里都带着点嗤然:
“你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。就待了一年,也配叫心腹?”
李刚脸涨红了点,张了张嘴想反驳,又没敢说出口。
我见他有点下不来台,便缓了缓语气,随口岔开:“你今年多大了?”
“二十九。”
我轻轻叹一声:“老话说三十而立,眼瞅着就到岁数了,你立起来了吗?”
这话像是戳了他的痛处,他猛地抬起头,语气还带着点不服气:
“瑾少从没亏待过我!要钱给钱,要地位给地位,比我那些进厂打螺丝的同学强一百倍!”
苏沐燕冷嗤一声:“那又有什么用?赚的都是黑心钱,等蹲进去了,多少钱都换不回自由。”
“行了,扯远了。”
我敲了敲桌子,把话题拉回来,“我问你,南宫瑾现在大概率会躲去哪?你想清楚再说,别的我不敢保证,但你交代的东西够多,够有用,我就能跟苏警官提,给你算立功表现,审判的时候量刑能往低了走。就像安藤美子,主动交代了你们天强台球厅的据点,人家现在就争取到了减刑。”
这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,李刚脸上的挣扎翻来覆去,额角的汗又冒了出来。
沉默了足足半分钟,他才像是泄了气似的,肩膀垮下来,缓缓开口:
“瑾少其实刚来青龙市没几个月,但他盯着这地方、盯着青龙岭,早就盯了快两年了。这两年他前前后后派过来好多拨人,鬼算陈瞎子、吴邪峰,还有前阵子落网的安藤美子那帮九菊一派的人,全是他布的棋子。说白了,这两个月所有冲着你们去的事,背后基本都有他在推。”
我心里微微一动。
难怪这两个月邪事一件接着一件,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往一块儿凑,原来根本不是巧合,是有人在背后统筹布局,一步步往青龙岭施压。
这话和我们之前的推测完全对上,可信度很高。
我不动声色,余光扫了苏沐燕一眼,顿了顿,还是开口问了出来:
“苏文强,也是跟你们一伙的吧?”
李刚愣了一下,随即撇了撇嘴,一脸毫不掩饰的不屑:
“哦,你说那个老登啊?是跟瑾少搭过线,给我们办过几件事。不过他就是个废物,瑾少让他在路边布个空间陷阱坑你们,他都能搞砸,还把自己搭进去半条命,要多没用有多没用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我看见苏沐燕握着笔的手猛地收紧了。
她原本微微抬着的眼帘垂了下去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看不清眼底的情绪。
只有笔尖无意识地往笔录本上用力,雪白的纸页被尖尖的笔尖戳出一个细小的墨洞,晕开一小团黑。
她就那么低着头,沉默了好几秒,周身的气压一下子沉了下来。
那是种很复杂的眼神,有失望,有难堪,还有点藏得很深的无力。
毕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。
哪怕早就知道他走了邪路,哪怕早就做好了亲手抓他的准备,可当着旁人的面,听见他被一个小喽啰鄙夷地称作“老登”“废物”,心里终究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,又涩又堵。
“嘴巴放干净点。”
我拿起桌上的铜铃,指尖轻轻搭在铃身上,作势要晃,“我来这儿不是听你吐槽别人的。说正事,再扯没用的,咱们就接着玩刚才的游戏。”
“别别别!我不说了!”李刚瞬间怂了,连忙摆手,生怕我再摇铃。
他慌慌张张地想往回找补,脑子一抽,顺嘴就秃噜出一句:
“我不说那个老……不说苏文强了!诶对了,说到姓苏的,我还想起件事!”
他话锋一转,压低了声音:
“安藤美子落网之后,瑾少好像又联系上了一个姓苏的。具体是谁我真不知道,只听他提过两次,好像也是苏家的人,比苏文强靠谱多了……”
“你说什么?!”
苏沐燕猛地抬起头,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,连椅子都被她带得往后蹭了一下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她眼里的平静彻底碎了,翻涌着震惊、慌乱,还有点不敢置信的慌恐,死死盯着李刚——
“你再说一遍?什么叫‘也是苏家的人’?!”
她平时办案永远冷静克制,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,我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失态。
我心里也咯噔一下,连忙伸手按住她的胳膊,微微用力,低声道:
“沐燕,冷静点,先听他说完。”
指尖触到她胳膊的瞬间,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手臂绷得很紧,连肩背都在微微发颤。
我太懂她此刻的心情了。
苏文强是她父亲,已经站在了对立面,成了她必须亲手抓捕的嫌疑人。
这件事她从来没跟人抱怨过,一直咬着牙自己扛,公事公办,不徇私情,可背地里有多难受,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现在突然又冒出来一个“苏家的人”,她第一反应就是大哥或者二哥。
明明早就察觉两个哥哥也在碰邪术,明明心里早就有了预感,可真的从嫌疑人口里听到实锤的苗头,那层自欺欺人的窗户纸被捅破的瞬间,还是像钝刀子割肉似的,一下一下磨得人难受。
一边是穿了这么多年的警服,是刻在骨子里的职责和正义;一边是血脉相连的亲人,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。
她就站在这道鸿沟中间,往前一步是对家人的“背叛”,往后一步是对信仰的亵渎。
两边都踩不住,连个能说话、能分担的人都没有,只能自己硬扛,孤孤单单地悬在中间,连软弱都不敢露在人前。
苏沐燕深吸了一口气,胸口微微起伏了两下。
她很快就逼自己冷静下来,只是指尖还泛着白,声音也比刚才哑了几分。
她移开目光,不去看我,也不去看李刚,盯着笔录本上的字,一字一句地问:
“你把话说清楚。另一个姓苏的,叫什么,多大年纪,长什么样,你见过几次?知道多少说多少,不许漏。”
她的语气听起来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,可只有离得近的我能看见,她垂在桌下的另一只手,紧紧攥成了拳,指节都泛了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