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刚脑袋摇得像拨浪鼓,忙不迭地摆手:
“我哪知道是谁啊!就昨天瑾少打了个电话,我站得远,模模糊糊听见他提了句‘苏先生’,说等这边风头过了,商量着让对方带人过来接应。具体叫什么、长什么样,我真不清楚,我就是个跑腿的,瑾少的私事哪会跟我说。”
我余光瞥见苏沐燕的脸色又沉了一分,指尖死死掐着笔杆,指节都泛了白。
她咬着下唇,明明心里翻江倒海,还硬撑着要继续问。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,压低声音:
“你先出去喘口气,这儿我来问。”
苏沐燕愣了一下,转头看我。
我冲她微微点头,她沉默了两秒,最终还是合上笔录本站起身,没说话,推门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的瞬间,李刚吓得一缩脖子,看着我手里把玩的铜铃,脸都白了:
“道……道长!我真没撒谎!我要是知道半句假话,我天打雷劈!你可别再摇那玩意儿了!”
“看把你吓的。”
我把铜铃往桌上一放,坐回椅子上,“没工夫跟你玩那个。我问你,南宫瑾现在大概率会躲在什么地方?别跟我打马虎眼。”
李刚脸上露出点为难的神色,犹豫了半天,反倒劝起我来:
“道长,我劝你就别问这个了。不是我不说,是我真说不准。瑾少向来谨慎,落脚的地方换得勤,从来不会在一个地方待超过三天。再说了,就算我蒙对了地方,你们也未必抓得住他。”
“呵。”
我被他气笑了,往前凑了凑,“怎么?我们警方办事,还需要你信不信?合着在你眼里,我们这么多人还留不住他一个?”
“不是不是!我不是那意思!”
李刚吓得连忙摆手,“我就是说……瑾少本事大,又有空间道具,真要想走,谁也拦不住。真要说大概的地方……他一般都往偏的地方躲,郊区、山脚下那种没人的院子,城里他很少待。”
我盯着他看了几秒,确定他没撒谎,心里翻了个白眼。
这不纯纯废话吗?
青龙市三面环山,郊区大了去了,山脚下的空院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,跟没说有什么区别?
你还不如说他还在银河系里呢!
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干货了,无非就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。
我站起身,把铜铃揣回兜里:
“行吧,你自己在这儿待着,好好想想还有什么没交代的,想起来了喊警员。”
说完我推门走出审讯室,留下李刚在里面长舒一口气,瘫在了椅子上。
刑侦支队的走廊里人来人往,脚步声、对讲机的声音混在一起。
我拐了个弯,走到苏沐燕的独立办公室门口,敲了两下门,没听见应声,便直接推门走了进去。
她正坐在办公桌后面,背对着门口,望着窗外发呆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斜斜照进来,在她身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影子。
桌上摊着笔录本和案件资料,笔滚到了桌边,她也没心思捡。
平日里永远挺直的脊背,此刻微微垮着,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。
我拉了个小圆凳在她办公桌边坐下,没绕弯子,开门见山:
“别闷着了。多大点事啊,就愁成这样?全国六百多万姓苏的,随便冒出来一个都有可能,不一定就是你那两个哥哥。”
苏沐燕缓缓转过头来。
她眼眶有点红,却没掉眼泪,只是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涩意。
她扯了扯嘴角,笑得有点勉强:
“我也知道不一定……可万一呢?万一真的是苏明远,或是苏明川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下去,带着点说不清的怅然:
“那苏家这一辈的男丁,就真的一个都不剩了。”
我心里轻轻叹了口气。
原来她纠结的不是自己要抓亲人,是怕苏家就这么败了。
她就是太懂事了,明明从小到大,这个家、这个姓氏没给过她多少庇护,父亲重男轻女,哥哥们自私自利,家里的烂摊子从来都是她和两个姐姐收拾。
可到了这种时候,她还在想着家族的脸面,想着血脉的传承,宁可自己憋着难受,也不愿看着苏家彻底垮掉。
“我其实早就想说两句了,怕你听了不舒服,一直没提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,语气很认真,“你这两个哥哥,你真没必要对他们抱这么大期待,也没必要把苏家的担子全往自己身上扛。你先问问自己——他们在乎过你吗?在乎过你两个姐姐吗?”
“苏文强偏心,从小把他俩宠得无法无天,家里的资源全紧着他们来,读书、找工作、买房买车,哪一样不是榨着你们姐妹的好处?结果呢?
作为家里的长子次子,作为仅有的两个男丁,他们护过这个家一次吗?护过你们姐妹一次吗?
从小到大,闯祸了是你们姐妹收拾烂摊子,苏文强走歪路是你跑前跑后擦屁股,他们倒好,拍拍屁股走得比谁都快,好几年不露面,连个电话都没有,跟失踪了似的。”
“说句不好听的,他们要是我哥,敢这么撂挑子不管家,还敢走歪路碰邪术,我早两刀砍过去了。
亲兄弟还明算账呢,凭什么他们闯的祸,要你来兜底?凭什么他们造的孽,要你来愧疚?血脉是血脉,对错是对错,总不能因为流着一样的血,就连是非都不分了。你不能总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啊。”
我顿了顿,声音放轻了点:
“你已经做得够好了。苏文强的事你公事公办,没徇私,没偏袒,谁都挑不出你半点错。你哥要是真走了歪路,那也是他们自己选的路,跟你没关系。
苏家就算真的败了,也是败在苏文强的偏心,败在你两个哥哥的自私,不是败在你这儿。你没必要替他们的选择买单,更没必要把自己困在这儿难受。”
话音刚落,眼前的人突然往前一倾,伸手抱住了我。
我整个人瞬间僵住,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。
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柑橘味洗发水气息,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道。
她的肩膀微微发颤,脸埋在我肩窝处,没出声,也没哭,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抱着,像在风浪里漂了太久的人,终于抓住了一根能暂时歇脚的浮木。
我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,手抬了半天,最终还是没敢拍她后背,就那么僵着身子坐着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得亏是独立办公室,门也关着,这要是被外面的警员看见,明天全支队都得传八卦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缓缓松开手,坐直身子,抬手飞快地抹了下眼角,脸上很快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干练,只是耳尖还有点不易察觉的红。
她清了清嗓子,拿起桌上的笔翻开资料,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,声音还有点微哑:
“谢谢你。我没事了。李刚那边还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吗?”
我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样子,也没戳破,顺着她的话往下说:
“没什么干货,就说南宫瑾大概率躲在郊区山脚的空院子里,范围太大,等于没说。不过他确认了,之前的鬼算、吴邪峰、安藤美子,全是南宫瑾布的棋子。这两个月所有冲着青龙岭去的事,背后都是他在操盘。”
苏沐燕点点头,指尖在资料上轻轻点着,很快就重新进入了工作状态,仿佛刚才那个瞬间的脆弱只是阳光下的泡影,一碰就散了。
可我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她绷了太久的弦,总算松了一下。
哪怕只有短短几秒,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