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在院子里吃饭,程望山拿起筷子,先夹了一口西红柿炒蛋,又就着凉拌豆角喝了口粥,中肯评价,“比场部食堂的大锅饭强。”
沈清辞心道:那是,场部食堂的西红柿炒蛋只有西红柿,那么大一盆菜,就配五个鸡蛋,连鸡蛋块的影子都看不着。
她这碗西红柿炒鸡蛋可足足放了四个蛋!
“今天这顿算我的,你看以后我们的口粮是放一起,还是各吃各的?”
“放一起吧。”程望山不好意思地说,“我不怎么会做饭,只会烧个火。”
就连烧火都是最近才学会的。
“行,那以后就我负责做饭,你负责烧火洗碗这些活。”
“没问题,沈同志有事尽管吩咐,我刚来,什么都不知道,还需要你多提点提点。”
两人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,程望山主动去把碗洗了。
这年代没啥娱乐,吃完饭,洗完澡,太阳一下山就睡觉。
以往沈清辞还会打开台灯,看会小说什么的。
现在多了个程望山,是不能享受了。
程望山打了个地铺,四周不是沈清辞堆放的工具木材,就是鸡窝。
程望山看了看野鸡们住的高档鸡窝,又看了眼自己的地铺,心想这人过得还不如鸡了。
沈清辞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
热,想开电风扇,可又不能开。
电风扇做不到完全静音,只要用了,程望山肯定会听见。
只能摇扇子。
这一晚上,沈清辞睡得很不安稳,倒不是害怕程望山会闯进来,就是热,而且也不习惯。
也怕程望山以后看出什么来。
程望山人品没什么大问题,可谁能保证他能对她的事完全守口如瓶呢?
万一他跟人说漏嘴了,她能活吗?
沈清辞叹气。
她睡不着,隔壁的程望山也睡不着。
他长这么大,还是第一次睡地铺。
天气炎热,打地铺不冷,但硌得慌。
从家里出事,到他被通知停学,被下放到红旗林场,不过一个月的时间。
他一开始震惊,不相信,不接受。
到现在,不接受也没办法了。
只是没想到,温家也被牵连,温叙宁也一起被下放到红旗林场了。
本来场部是决定让温叙宁来山上的,他主动请缨,把差事揽了下来。
叙宁是个女孩子,去山里太危险了。
虽说他知道现任的守山人也是个女同志,他一个男同志过去肯定不方便。
可为了叙宁着想,他还是硬着头皮来了。
不过就现在看来,沈清辞比他预料的好打交道。
也不知道家里的事什么时候能平反。
程望山只希望这一天来的不要太晚。
……
天刚蒙蒙亮,两人就起了床。
沈清辞煮了锅稀粥,就着自己做的泡菜吃了,又给程望山交代了几句,便领着他出了门,往山里走。
“先从这一片走,把防火道、溪沟、野物常走的道都认一遍。”沈清辞走在前头,脚步不快不慢,“巡山不用急,眼睛得活,看哪儿的树被人砍了、哪儿的草被踩平了、哪儿有生人的脚印,哪儿有野兽路过,都要记下来。”
程望山跟在后面,手里攥着个小本子,时不时停下来看一眼,把她说的内容一条条记上。
两人一前一后,沿着山径慢慢往深处走。
晨雾还没散尽,草叶上挂着露水,走不了几步,裤脚就湿了一片。
走到一处背风的崖壁下,程望山忽然停下,仰头看着崖壁上一道被雷劈过的痕迹,转过头问:“沈同志,这棵树是劈了多久了?”
“有阵子了,雷击木,烧了一半,后来就没人敢动。”她答着程望山的话,又往前走了几步,“你记着,这种雷劈过的枯木,防火期最危险,看到了就在本子上标一笔。”
程望山点了点头,低头又记了一行。
路过鹿鸣坡的时候,沈清辞又碰见了马鹿一家。
每次碰到了,沈清辞都会放点粗盐,双方都比较熟悉了。
有称号的光环在,马鹿幼崽会主动过来跟她玩。
但今天沈清辞身边跟着一个陌生人,马鹿一家远远站着,没有靠近。
程望山像是头一回亲眼瞧见野生的鹿,端着个本子,连记都忘了,只愣愣地望着。
“你在这里等着,不要跟过来。”沈清辞交代。
“好。”
然后程望山
站在坡沿,屏住了呼吸,眼睁睁看着沈清辞一个人,不紧不慢地朝那群马鹿走过去。
他捏着本子的手都绷紧了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虽说鹿的性格不凶残,可野生的多少带点野性吧?
这么直接走过去真的好吗?
那些鹿会警觉地跑开吧?
程望山甚至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,又想起她那句“不要跟过来”,硬生生收住了脚。
只见沈清辞走到离公鹿两三步远的地方,停下,没有再靠近,只把掌心摊开,让它自己闻。
那头肩高齐腰的公鹿先是立住,耳朵转了转,闻到她身上的气味,紧绷的身子竟一点点松了下来。
它低下头,慢吞吞地踱到她跟前,鼻子在她摊开的掌心上轻轻蹭了一下,又抬起头,温驯地望着她,像个认熟了的老朋友。
带着幼崽的母鹿,也放下了戒备,踱过来,低头舔了舔她撒在掌心上的粗盐。
那头身上还带着浅色斑点的小犊鹿,更是迈着细碎的步子凑上来,拿湿漉漉的鼻尖拱她的手背,拱得她掌心发痒。
沈清辞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小犊鹿的脑门,动作熟稔,像是喂过无数回。
程望山站在远处,看得怔住了。
这鹿竟然认识沈清辞,还十分的亲昵?!
他盯着沈清辞的背影,心里那点疑惑,像投入石子的水面,一圈一圈荡开。
这位沈同志,到底是怎么做到的?
沈清辞跟马鹿一家待了一小会儿,便转身离开了。
那群鹿也没有跟上来,只立在原地望着她。
沈清辞走回程望山身边,神色平静,像只是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“它们认得我。”她淡淡道,“守山守久了,野物也知道我不害它们,走,接着巡。”
程望山张了张嘴,想问,可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,又把话咽了回去,跟着她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老远,他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。
那群马鹿站在原地,没有跑开,目送着他们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