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又走近了些，贴合在视频里看的角度，再仔仔细细分辨了一番。
没错，就是这个棚子！
沈清辞有些激动，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，可算让她找着了。
两人在坡上蹲了一会儿，看见棚子的门虚掩着，一个穿灰布衫的老人提着水桶，慢吞吞地从棚里出来，走到井边打水。
陈向阳说：“这个老人家就是温教授，你看看，是不是你要找的老师。”
温教授？
沈清辞叹了口气，人还是尽量少撒谎。
撒了一个谎，就要用无数个谎去圆。
沈清辞思索了一番，干脆将错就错，“没错，是他老人家，我过去跟温老师打个招呼。”
两人一起走近棚子，见温教授提水桶很是为难，沈清辞连忙上前搭把手。
温教授
抬头，看见两个陌生人朝自己走来，提着水桶的手一下子紧了，先是往后退了半步，眼里满是警惕。
“温老师。”沈清辞快走两步，先伸手扶住了水桶，不让老人费力，又放缓了声音，特地用沪市腔说，“我叫沈清辞，红旗林场守山的，早年在沪市听过您的课，算您半个学生。
听说您下放到这儿，我特意过来看看您。”
温教授僵在原地，上下打量她，嘴唇动了动，没有立刻接话。
这年月，下放的人最怕陌生人突然凑上来套近乎。
他瞅着沈清辞很眼生，心里七上八下，辨不出真假。
他当老师这么些年，教过的学生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了，他也不确定沈清辞有没有来听过他的课。
沈清辞也不急着解释，只把水桶接过来，稳稳地提在手里：“您桶太满了，我帮您提回去，路又不平，摔着了可怎么好。”
她这一搭手，温教授紧绷的身子才松了一丝。
陈向阳也上前，默默拎起另一桶水，三人一道往棚子走。
“老人家，您别紧张。”沈清辞边走边说，语气家常，“我也是成分不好，跟您一样，在山里熬着，没坏心眼。
就是听说您在这边，过来认认门，坐一会儿就走，不耽误您。”
温教授听她一口地道沪市话，又瞧她不像是来盘问的，迟疑着，终究点了点头，把人让进了棚子。
棚子里低矮阴暗，土墙糊着旧报纸，一张土炕，一张瘸腿的桌，角落堆着铺盖。
温教授的铺盖卷得整整齐齐，但难掩破烂。
沈清辞看在眼里，心里挺不是滋味。
这被子怕是没有任何保暖效果，也不晓得这个老教授怎么从冬天熬过来的。
沈清辞把水桶放到灶边，屋里扫了一眼，心里有数，嘴上却只温温地寒暄：“您这屋子潮不潮？山里日头短，您上了年纪，得留神腰腿。”
“凑合。”温教授声音沙哑，“住惯了，也就这样。”
“以前我去听过您的公开课，远远听过您拉琴，那时候就觉得，您拉得真好，奈何我读书一般，没能考上大学，成为您的学生。”
温教授苦笑一声，“都是以前的事了。”
做他的学生？
他现在听到这两个字都会心悸。
温教授被下放，就是被自己得意门生举报了，说他和境外势力有联系。
想起这些，温教授原本放松的心情又紧绷了。
这两个年轻人，不会是组织派来套话的吧？
沈清辞不知道温教授想了些什么，问起棚子另外的人，但温教授不怎么接话，说来说去只获得了很少的信息。
棚子住着四户人，除了温教授是一个人，其他的都是两个，不全是夫妻。
不过这会儿只有温教授在棚子，他昨天干活中暑晕倒了，他是住棚子的这几个人里年纪最大的，生产队不想出人命，就让他今天不出工。
沈清辞后知后觉温教授是起了防备心，却也没什么办法。
换做是她，她也会有一样的反应。
非亲非故的，一上来就示好，紧接着问东问西，谁都会戒备。
沈清辞想了想，从背篓里拿了一小袋糙米和十个鸡蛋出来。
“温老师，你多保重身体。”
多了沈清辞也能给，但温教授不一定敢收。
可就现在给的这些，温教授也是不敢收的。
“你快拿回去。”温教授连忙摆手，声音压得极低，眼神往门外瞟了瞟，“这东西我不能收，让人瞧见了，说不清楚。”
他不是嫌少，是不敢收。这年月，非亲非故递东西，落进有心人眼里，就是一条说不清的罪名。
谁知道这米这蛋，是不是套话的诱饵？
他吃过一回那样的亏，就是他栽在了自己最得意的门生手里，对方靠着一封举报信，给他扣上了“和境外势力有联系”的帽子，害得他家都没了。
沈清辞看他那副又推又躲、又舍不得的样子，心里明白了七八分，也不硬塞，只把那一小袋糙米和十个鸡蛋轻轻放在门槛边的地上，声音放得又轻又稳：“温老师，您别多想，我和您一样，是家里被人举报才遭了难，我父母被下放到西北农场，看见您，我就想起了我的父母……
您安心收下吧，我昨天中暑过一回，知道人发虚是什么滋味，您年纪大了，这些米和蛋，刚好用来垫垫肚子。”
温教授看着门槛边那袋米，喉头动了动，到底没再硬推回去。
沈清辞见他默许了，便不多留，又客套了两句，跟陈向阳一道告辞出门。
两人沿着山路往回走，走出老远，才听见身后棚子那边，极轻地响了一声，像是有人把那袋东西拎了进去。
“你给他东西，他不收，你不怕他转头就跟人说？”陈向阳边走边低声问。
“他不会。”沈清辞道，“他自己就是被人举报下来的，最懂这个理，收了东西还往外说，那不就成了第二个害他的人？他不会做这种事。”
陈向阳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再多问。
两人翻过山梁，日头已经往西沉了。
走到半山腰，沈清辞忽然脚步一顿，伸手按住陈向阳的胳膊，立即拉着他隐到树后，做了个嘘声的动作。
山径另一头，一道压着灰帽子的身影，正贴着林边，低头往棚子的方向摸过来，脚步又轻又快，连头都不抬。
沈清辞贴着树干，连呼吸都压住了。
灰帽子。
就是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