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轻笑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荡开,极轻极淡,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,涟漪还没泛开就没了踪影。枪口抵着太阳穴的力道并未让他显出半分慌张,倒像是被人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。
“这位……助理小姐,”他开口,声音依旧平和温润,甚至带着几分配合的温顺,“找活体样本,还是非活性样本?系统里这两类是分开归档的,你要说清楚,我才能精准查找。”
林乐微的声音压得低而平,听不出半分情绪。她指尖微微用力,枪口又往前送了半分:“活体。少废话。”
男人唇角那抹温和的弧度深了半寸,也不再多问,手指在触控面板上流畅地操作了几下。屏幕刷新,跳出一个新的界面,密密麻麻的条目排成一列列,每条记录只有编号、入库日期、来源区域、基础体征参数和当前状态。
一周的入库量触目惊心。
编号从K-77一路排到K-137,来源地遍布联邦五大洲——金汐、西摩洲边境,甚至几个她只在新闻里听过的偏远辖区……
林乐微心头压着怒意,面上却纹丝不动,视线快速扫过光屏上滚动的信息。借着年龄区间与来源区域两个筛选项,她飞速掠过,目光在一行记录上骤然定格。
编号K-113,入库日期四天前,来源标注“联邦南部·金汐工业园安置点”,基础体征一栏写着“未成年女性,生命体征稳定”。当前状态:已分配至F60-R03研究室。
她将信息默记在心,面上没有露出半分变化,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浏览着光屏上的条目。
枪口始终稳稳抵着男人的太阳穴,林乐微心中却在飞速盘算另一件事——这人四级权限够不够进入六十楼?若胁迫他同行,遇到门禁核验或盘问,又该如何应对?
“还没找到?”
男人忽然开口,目光轻轻扫过她握枪的右手,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话家常,“若是这一周的信息里查不到,我还可以调取更早的资料。从「方舟」建立之初,所有入库记录系统里都有保留。即便……”
他话锋微顿,指尖在控制面板上轻轻一点,语气轻得像叹息,却字字敲在林乐微神经上:“如‘暴君’这般的绝密档案,也并非不能给你看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光屏中央猛地弹出一个新的窗口。
深灰色的背景上,猩红色的“绝密”印章赫然在目,最上方是一串加密项目编号,而下方“项目代号”一栏里,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,直直撞进林乐微眼底——暴君。
下方是一串基础信息:启动年份、终止年份、负责人代码……以及一张模糊的、被刻意处理过的实验体轮廓图,只看得出身形挺拔,周身萦绕着扭曲的能量纹路。即便只是静态残影,也透着一股几乎要冲破屏幕的、颠覆规则的压迫感。
“嗡——”
林乐微体内刚驯服没多久的规则之力猛地往上一涌,像烧到沸腾的水狠狠顶起壶盖。经脉里窜过一阵暗银色的麻意,连带着指尖都泛起极淡的微光。
那是血脉深处的共鸣,是同源力量被刻意勾起的躁动,几乎要冲破她刻意压制的壁垒。
她指节瞬间绷紧,握枪的手却稳得纹丝不动,连呼吸频率都没乱半分。牙齿轻轻抵住舌尖,借着一丝痛意压下翻涌的力量,面上依旧是一片冷寂,仿佛光屏上的内容与她毫无干系。
可心底的警觉却骤然拉满——此人的身份绝不简单,否则凭什么能调出“暴君”的绝密档案?又为什么主动送到她眼前?
就在这分神的刹那——
她按在男人肩头的手,忽然空了。
没有任何能量波动,没有任何空间扭曲的征兆,男人的身影就那样毫无征兆地从她掌下、从枪口前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林乐微瞳孔骤缩,枪口本能地往前一送,却只抵到空气。扣着扳机的指节绷紧了一瞬,却没有盲目开枪。她将感知完全铺开,像一张细密的网瞬间扫过整间办公室,枪口同时扫向四周。
“林小姐在找我?”
温和悦耳的声音从办公室另一端响起,清晰得如同贴在耳边。
林乐微猛地转头望去。男人正靠着远处的金属文件柜站着,双手随意插在白大褂口袋里,发梢映着光屏的蓝光,脸上还带着那副如沐春风的笑意。他抬起右手,轻轻打了个响指。
以办公桌为界,林乐微四周的空气骤然凝实。一层透明的屏障从地面无声升起,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。
肉眼看去空无一物,可林乐微的感知里,那层屏障上密密麻麻流转着能量纹路,结构精密得令人头皮发麻,像是某种她从未见过的、介于科技与灵能之间的混合造物。
她抬手,指尖凝起一缕银白色的圣光,轻轻触上屏障内壁。光芒触及纹路的瞬间,没有爆炸,没有反噬,只是被无声地吸收、分解、中和,像一滴水落进滚烫的沙地,连个印子都没留下。
男人轻笑出声,语气里带着几分学者式的耐心:“旧纪元留下来的能量屏障,最擅长的就是中和纯能量攻击。除非你体内的‘规则之力’能完全觉醒,否则想要打破它,纯属白费力气。”
林乐微收起圣光,没有再做无谓的尝试。她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平静地看向他,枪口虽已垂下,人却站得笔直,脊背没有半分松懈。
“d.博士。”她开口,声音清冷,用的是陈述句。
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遍,方才在实验室里只觉得这人年轻得过分,清俊温润,像个刚从研究院毕业没几年的青年学者。可此刻他站在那儿,双手插兜,笑着看她被困在屏障里,那副姿态里透出的从容与掌控感,和他那张过分年轻的脸完全不搭调。
“你比我想象的更冷静。”男人没有否认,“丹尼尔·K·德雷克,我的名字。”
他抬步慢慢走过来,停在屏障外一步远的地方。隔着那层近乎无形的薄膜,他看着她,光屏的冷光映在清俊的侧脸上,温和的笑意分毫未减,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。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闯入者,倒像在打量一件终于落网的、完美的实验样本。
“或者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还是那样温和悦耳,笑意又深了几分,“从基因遗传的角度来说,你也可以称呼我一声——‘外祖父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