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乐微瞳孔微缩。
“外祖父”三个字轻飘飘落下，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。
“你母亲，是我用自身基因样本完成的第一个完整基因剪接。”d.博士的语气不紧不慢，像在复述一组早已烂熟于心的实验数据，“代号‘千机’。从遗传学角度看，她携带我约半数基因序列——按生物学定义，她是我的女儿。”
他微微一顿，目光落在林乐微身上，笑意深了几分。
“那她的女儿，自然就是我的外孙女。”
林乐微的呼吸猛地滞了半拍，握枪的指节下意识收紧，指腹蹭过冰凉的枪身，激起一层细微的战栗。
无数碎片在脑海里飞速闪过——
母亲从不提及的过往、经脉尽毁的伤势、提起「方舟」时的冷冽……那些她从小到大百思不解的疑点，此刻竟隐隐要串成一条线。母亲……“千机”？ 甚至连自己的生命本身，都源于眼前这个男人的基因片段？
这个念头像根冰针，猝不及防扎进神经。
可也仅仅是一瞬。
林乐微深吸一口气，胸腔微微起伏，再吐出时，眼底的错愕与翻涌已像潮水般快速退去。她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蜷，又缓缓松开，脊背依旧挺得笔直。
对方故意抛出这个重磅消息，为的就是扰乱她的心神。
想让她自乱阵脚？打错了算盘。
“外祖父？”
林乐微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，语调平直，听不出喜怒，末了，轻笑一声。
冷白的灯光落在她脸上，半边隐在阴影里，半边映着光屏的微蓝。眼底已恢复惯常的清明，甚至带了几分淡淡的嘲讽。
“d.博士学问渊博，当知伦理关系的根基，在于血缘、养育、情感与责任，而非几段基因序列的相似性。”
d.博士闻言，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。那动作极轻，若非林乐微的感知敏锐到足以捕捉他瞳孔边缘一丝几不可见的扩张，几乎会以为是错觉。随即，他唇角那抹温和的笑意非但没有敛去，反而更深了几分。
“伦理关系？”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，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新鲜词，“林小姐说得对。我对原始的生物繁衍本就毫无兴趣。‘外祖父’这个称呼，不过是随口一说。”
他往前又走近半步，目光落在屏障内少女紧绷的侧脸上，眼神像在鉴赏一件历经两代才最终成型的作品。
“「方舟」永远需要掌舵人。‘千机’是作为我的接班人诞生的，她近乎完美地继承了我的天赋，也是我一手栽培出的最得意的作品。”d.博士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份实验报告，“可惜，她后来为了‘暴君’叛出「方舟」。”
林乐微的目光微凝，眼睫垂落半寸，遮住眼底翻涌的思绪。
叛出「方舟」……母亲当年，是「方舟」的人？甚至被当作接班人培养？又怎么会和父亲“暴君”走到了一起？
她抬眼，目光锋利如刀，直直撞进他温和的眼底：“那我父亲失踪、母亲经脉尽毁，只怕d.博士功不可没吧？”
d.博士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，却并未动怒。他收回目光，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白大褂袖口，语气轻描淡写，却带着刺骨的寒意：
“‘暴君’本就是我主导的专项实验体。基因编辑、天赋激活、规则碎片融合——每一步都隶属「方舟」的核心工程序列。十几年资源倾斜，才堆出这一个针对‘规则之力’方向的成品。他本该是「方舟」最锋利的剑。”
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一次实验事故：“但他失控了。规则之力’远比我预估的更为强大，也更不稳定。精神壁垒在觉醒后不断自我强化，最终挣脱了「方舟」的控制。叛逃时，他几乎毁了半个核心实验室。”
他微微偏头，嘴角重新牵起温和的弧度，说出的话却像淬了冰：“而‘千机’选择了站在他那边。如今的下场……本就是她咎由自取。”
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，像一片薄刃，无声无息地切开了空气。
林乐微没有接话，只是安静地听着。她将这些信息一字一句记在心里，面上依旧不动声色。
d.博士看着她这副不惊不怒的模样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欣赏的光。
“背叛是需要付出代价的。”他的声音依旧温润，仿佛在陈述一个无需辩驳的学术结论，“让一个天才清醒地、一天天地看着自己变回凡人，这不比杀了她更有趣？”
办公室再度陷入死寂。
光屏上，“暴君”项目的绝密档案静静停留在当前页面，猩红色的印章刺得人眼睛发疼。
林乐微的指甲无声掐进掌心，尖锐的痛感压下经脉里再次窜起的暗银色躁动。怒意像沉在冰面下的暗流，翻涌得再凶，也没冲破她眼底那层冷静。
“你早知道我的身世，所以特意在这等着我。”她的语气平淡，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确认的事实。
d.博士笑而不语，右手食指轻点左腕的终端。淡蓝色的微光自终端投射而出，在两人之间铺开一面半透明的全息光屏。
光屏上并非寻常的视频监控画面 —— 整层楼的走廊、楼梯间、实验室入口与消防通道都以浅灰色结构线勾勒出轮廓，对应的影像区域铺满灰暗噪点，显然是信号被干扰后的失效状态。
唯有底层的能量力场拓扑图仍在稳定刷新，无数细密的蓝色数据流沿着建筑结构缓缓流淌，像一张无形密网铺满了所有空间。
而林乐微所在的这间办公室，被一圈淡红色的预警光圈牢牢钉在拓扑图中心。一道蜿蜒的银白色能量轨迹从大厦底层一路延伸至此，每一次停顿、每一次转向都被清晰记录，连她在哪间实验室短暂停留过，都标注得分毫不差。
“和你一起潜进来的那位血族，小动作倒是不少。不过「方舟」的防御，从来不靠摄像头。”d.博士语气轻描淡写，透着洞悉一切的从容，“敢打绝密资料库的主意……既然来了，总得留下点什么再走。”
林乐微眉心微凝，心底骤然掀起波澜。
血族……她认识的血族，只有西奥多?费尔法克斯。King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熟悉感、他深不可测的背景、对「方舟」内部超乎寻常的了解……所有线索在这一刻骤然收束，答案几乎呼之欲出。
King就是西奥多?费尔法克斯。
可无论他是谁，至少在「方舟」，他们是暂时的同盟。
“他怎么样了？”她问，语气压得很平，听不出太多情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