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丽倩的声音还是跟十多年前一样的轻柔,只不过却带着浓浓的悲戚和落寞。
朱国华心里一紧。
二十年前他们俩曾经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过,朱丽倩没少照料了他的饮食起居。
朝夕相处之下必然会对彼此十分的了解。
朱丽倩是个性格很稳定的女人,很少有大喜或者大悲的时候。
至于一哭二闹三上吊,在她的身上就更不存在了。
她伤心或者生气了不哭也不闹,就是不爱说话···
这是一个安静到让人心疼的女人。
“倩倩,井泰华有他的苦衷。凝萱从小就没有了妈妈,你又排挤她,你让井泰华这个当爹的怎么办?但凡是有点良知的男人都不可能忍心看着凝萱受委屈吧?”
朱丽倩沉默了,低着头沮丧地摆弄着衣角。
看到朱丽倩这么凄楚,朱国华也有点于心不忍。
但是有些话不说不行,因为想要解决问题,这些东西是必须要说开的。
往前凑了凑身子,他把茶杯往朱丽倩身前推了推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一点。
“这段时间以来,咱们家老二跟徐彦辉和井泰华走得很近,不久的将来就要跟他们俩穿同一条裤子了。这是好事,因为一家人就应该和和睦睦的。”
朱国庆是朱丽倩的亲哥哥,一个妈生的那种。
因为朱国庆之前一直都生活在聊城,而且居住的小区离朱丽倩家也不是很远,所以兄妹俩的联系一直就没断过。
跟朱国华一样,朱国庆从小也非常宠溺这个唯一的妹妹。
只是今天事发有些突然,他还没有来得及参与进来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器重徐彦辉么?”
朱丽倩微微一愣,默默地摇了摇头。
她一直都不待见徐彦辉。
因为女人小肚鸡肠,因为前段时间徐彦辉冲冠一怒为红颜针对的就是她···
“我器重他,并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异于常人的本事,更不是因为那个叫富丽六合的纺织厂。而是因为他这个人可以串联起咱们这些人来,扮演着类似于调节剂的角色。”
端起茶杯来呡了一口,看着朱丽倩的情绪稍微好了一点,朱国华也禁不住的放松了很多。
“在徐彦辉没有出现之前咱们三家人是什么状态?你和老二还好点,私下里联系密切。但是我呢?名义上我是家里的老大,但是跟孤家寡人有什么区别?”
放下茶杯,朱国华迟疑了一下,最终还是从茶几底下摸出烟抽出一支塞进了嘴里。
“啪嗒”一声脆响,伴随着打火机火苗的跳动,屋里瞬间就弥漫起了尼古丁的香气。
当然,香气只是对于朱国华来说的。
没有几个女人是喜欢烟味的,朱丽倩也不例外,不禁皱起了眉头,抬头看了看朱国华。
“你不是早就戒烟了么,什么时候又抽起来了?”
朱国华微微一笑。
朱丽倩的幽怨和嗔怪对他来说是透着甜蜜的。
十多年了,她还是这么下意识地关心自己···
“烟是昨天买的,这是我抽的第二支,平时我烟酒不沾的。”
“戒了就不要抽了,你气管本来就不好···”
“好,不抽了。”
朱丽倩的话依旧是圣旨,朱国华没有丝毫的犹豫,哪怕是刚刚点燃的整支香烟他也直接在烟灰缸里捻灭了。
玉溪烟,价值不菲。
在2000年,能舍得买这个烟抽的人绝对是凤毛麟角。
哪怕首都卧虎藏龙也不行。
因为抽这个烟的人绝对不会自己花钱买,花钱买这个烟的人都是用来送礼的,自己也舍不得抽。
不过朱国华的这包玉溪烟绝对不是别人送的,因为他自从上班的那天起就给自己立下过严格的规矩,坚决不受贿···
看到他这么干脆利落,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,朱丽倩苦笑着摇了摇头。
“唉,你做事还是这么当机立断,快二十年了,一点都没有变···”
朱国华会心一笑,心情瞬间就美丽了很多。
“你也没变,还是这么喜欢管着别人。”
他说的“别人”,当然指的是二十年前的自己···
有时候人和人之间就是这样,原本拘谨尴尬的气氛,一旦找到了切入点,一切瞬间就会变得自然了很多。
朱丽倩轻轻地抿了抿头发,伸手端起了放到自己身前的茶杯。
茶水不一定是用来喝的,有些时候端起来就代表着一种态度。
“其实我并不是一定容不下凝萱,你也知道,我不是一个心胸狭隘的女人···”
朱国华笑着点了点头。
现在,在他身上一点领导的架子都看不到了。
在朱丽倩面前,他只有一个身份,那就是朱家的长子···
“我知道,井泰华同样也知道。如果你真容不下她,也不会二十年含辛茹苦地拿她当亲闺女养得这么好。”
秀眉微蹙,朱丽倩看着手里的茶杯,神色很是黯淡。
“这些年来凝萱一直都认为我是她的亲生母亲,我也尽可能地做到把她和紫萱一视同仁。去年,她终于十八岁了,我忽然莫名其妙的就有了一种危机感,怕她抢夺了属于紫萱的东西···”
朱国华放缓了自己的节奏,尽量带入到朱丽倩的心理世界之中。
多年的工作经验告诉他,要想做通一个人的工作,最好的办法就是设身处地,把自己变成对方。
“我能理解你的心情,也非常能体会你说的这种危机感。女人跟男人不同,尤其是全职家庭主妇,更是意味着跟社会有不同程度的脱节。”
朱国华的妻子虽然不是全职家庭主妇,但是为了照顾家庭和孩子,也是做出了很多牺牲。
既要顾家,还要工作,这么多年来的辛苦都被朱国华看在了眼里。
“倩倩,二十年都过来了,为什么马上就要功成身退的时候反而钻了牛角尖了呢?”
看着手里的杯子,朱丽倩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就转变了观念···
“井泰华这么多年也积攒下来点家业,这些钱,不仅足够你和紫萱荣华富贵的,就算带上凝萱,她一个姑娘家家的又能花得了多少?”
朱国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中不带有太多的主观感情色彩。
朱丽倩现在的情绪就在濒临崩溃的边缘徘徊,一个不留意就有可能让她彻底的失控。
“凝萱也十九岁了,现在还有了徐彦辉这个心上人。女大不中留,也许用不了多久,就算是你想留,也留不住她了。她注定会是徐彦辉的人,离开这个家只是个时间的问题。”
朱丽倩虽然一直看着茶杯发呆,但是脑子却非常的清醒。
朱国华说的每一个字她都牢牢地听了进去。
“今天徐彦辉来的时候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和立场,凝萱他是保定了。而且非常坦诚地跟我说,凝萱这辈子就是徐家的人。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,在这个上面较劲,你觉得有意义么?”
不得不说,朱国华这么多年的官场真没有白混,只是寥寥几句话就说到了朱丽倩的心坎上。
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他,朱丽倩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活泛的亮光··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