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秦风是被秦甜的敲门声叫醒的。
不是秦母那种“几点了还睡”的催促,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、试探性的敲法——指节轻轻叩两下,停一停,再叩两下,像是怕真的把人吵醒了。
秦风睁开眼。
于巧巧还窝在他怀里,这次是真的还在睡,呼吸均匀,睫毛偶尔颤动一下。
他小心地把手臂从她脖子底下抽出来,下床开门。
秦甜站在门口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睡衣,头发乱蓬蓬的,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哥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你今天就要走?”
秦风靠在门框上,看着她:“下午走。先去省城,明天飞魔都。”
秦甜没说话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秦风等了几秒,问:“不想让哥走?”
秦甜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咬着嘴唇、一声不吭的流泪。泪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滚,她用手背去擦,越擦越多。
秦风伸手把她拉进怀里。秦甜的脸埋在他胸口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“你都多大了,还哭。”他嘴上这么说,手却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着,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。
“哥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,闷闷的,带着鼻音。
“傻丫头,等哥忙完了,一定回来陪你,用不了多长时间的。”
秦甜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她伸出小拇指:“拉钩。”
那只手白白嫩嫩的,小拇指翘着,指甲剪得短短的。秦风想起她小时候——摔倒了要拉钩才肯起来,吃药要拉钩才肯咽下去,上学第一天要拉钩才肯松开他的手走进校门。
他伸出小拇指,跟她勾在一起。
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
秦甜破涕为笑,眼泪还挂在脸上,嘴角已经翘起来了。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,吸了吸鼻子。
“哥,那你到了魔都要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行。”
“每天晚上打一个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
“视频电话,不能只发消息。”
“秦甜,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?”
秦甜不说话了,又把手伸过来,小拇指翘着。
秦风叹了口气,再次跟她拉钩。
秦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,看着这一幕,手里还拿着锅铲。她没出声,转过身去,用围裙角擦了擦眼睛。
早饭比平时丰盛。秦母做了六个菜——把子肉、酸菜炖排骨、炒青菜、凉拌黄瓜、老母鸡汤。桌子摆得满满当当的,像是过年。
“妈,早饭做这么多干什么。”秦风坐下,夹了一筷子红烧肉。
“你这一走,下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吃上妈做的饭。”秦母说着,又去厨房端出一盘烙饼,“多吃点,魔都那边的东西,又贵又不好吃。”
秦父端着茶杯,没说话,只是把酸菜炖排骨往秦风面前推了推。
饭吃到一半,秦母忽然开口:“小风,你那个公司,妈也不懂。但有一条,别太累着自己。钱够花就行,身体要紧。”
秦风筷子停了一下:“知道。”
“还有巧巧。”秦母转向于巧巧,拉着她的手,“这丫头,我看着就喜欢。你跟着小风去魔都,要照顾好他,也要照顾好自己。他要是欺负你,你给阿姨打电话。”
于巧巧点头,叫了声:“知道了,妈。”
秦母愣住了。
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,就那么举着,一动不动。
“你……叫我啥?”
“妈。”于巧巧又叫了一声,声音不大,脸已经红到了耳朵根。
秦母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她松开于巧巧的手,别过头去,假装去厨房盛汤。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,肩膀明显抖了一下。
秦父放下茶杯,咳嗽了一声:“巧巧啊,以后就是自家人了。你妈她……就是高兴。”
他说“你妈”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平平的,像是已经叫了很多年。
于巧巧低下头,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,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吃完饭,秦风把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。
“爸,妈,这里面有五十万。家里的开销,甜甜的学费,还有你们平时舍不得买的,该花就花。”
秦父看了一眼那张卡,没有伸手去拿。他端着茶杯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在外面闯,家里不用担心。我和你妈还能动。”
秦风把卡往他面前推了推:“这是我挣的,不是借的。你们把我养这么大,不是我这点钱能偿还的。”
秦母从厨房出来,眼眶还是红的。她看了看那张卡,又看了看秦风,嘴巴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又怕说错了。
秦父把茶杯放下,伸手拿起那张卡,翻过来看了看,又放回桌上。
“行。这钱,爸替你存着。”
秦风知道,他不会动的。存着,就是存着。老一辈的人,总觉得孩子的钱不能花,得留着给孩子应急。哪怕孩子已经比他们有钱得多。
他没有再劝。
有些事,劝不动的。
收拾完行李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秦风只带了一个行李箱,里面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台笔记本电脑。于巧巧的箱子比他大一圈,塞得鼓鼓囊囊的。
“你带了什么,这么多。”
“衣服。鞋子。化妆品。还有给你准备的两件衬衫。”于巧巧掰着手指头数,“魔都那边比县城冷,我给你带了件厚毛衣。”
秦风看着她,笑了。
秦甜站在门口,手里抱着一个塑料袋。
“哥,这是我给你买的。”她把袋子递过来,里面是一双棉拖鞋,灰色的,鞋面上印着一只卡通狗,“魔都的冬天冷,你穿这个。”
秦风接过来,翻过来看了看鞋底,又翻回去看了看鞋面:“这狗,长得挺像你。”
秦甜捶了他一拳,力气很轻,眼眶又红了。
秦风揉了揉她的脑袋:“好好读书,别光想着玩。哥答应你的事,一定做到。”
秦甜用力点头。
车子发动的时候,秦母站在门口,手里还拿着那块擦过眼泪的围裙。秦父站在她旁边,背着手,腰板挺得笔直。
秦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,踩下油门。
于巧巧坐在副驾驶,回头看着后窗里越来越小的人影,轻声说:“你爸你妈,真好。”
秦风没说话,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瞬。
车子驶上高速,县城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片灰蒙蒙的楼群,混在冬日的薄雾里,看不清了。
于巧巧靠在座椅上,侧头看着窗外。高速两旁的田野光秃秃的,偶尔有几只鸟从电线上飞起来,在灰白的天空里转一圈,又落回去。
“想什么呢?”秦风问。
“想我妈。”于巧巧说,“她要是知道你妈对我那么好,肯定高兴。”
秦风伸手握住她的手。于巧巧的手指凉凉的,被他握了一会儿,慢慢暖过来了。
车内安静了一阵,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嗡嗡声。
“秦风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打算什么时候跟玥玥求婚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