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这个东西,过起来的时候不觉得快,回头看的时候吓一跳。
嘉平二十五年到嘉平三十年,五年时间,说没就没了。
这五年里,太子朱载城主持施行的实事有好几件。
第一,修路专款拨下去了,第一批修的是澳洲东海岸从牧场到港口的三条干道,全长七百多里,修了两年半。
路修通之后,澳洲的羊毛和粮食运出来的速度翻了三倍,运进去的布匹和铁器也翻了三倍。
牧场主们尝到了甜头,纷纷自己掏钱在支线上修路,一条干道带出了十几条支线,像一棵大树的根须,越扎越深。
第二,佛洲孔雀半岛的港口扩建了一倍,港口后面的公路往内陆延伸了四百里,一直通到内陆最新的第七个拓荒队聚居区。
第三,仙洲西部的港口从三个增加到了十一个,拓荒队员运粮的损耗从三成降到了一成半。
第四,圣明北疆的矿区修了第一条铁路支线,虽然只有四十里长,但把矿区和港口连了起来,矿石从矿区运到港口的时间从五天缩短到了一天。
第五,卫所体系下的海外拓荒队员在这五年里又安置了十二万人,累计已安置移民人数接近二十万。
这二十万人分布在四大洲的上百个聚居区里,三成以上的已经从集中的营棚搬进了砖瓦房,其他的都还在集中居住的营地里攒钱盖房,但不管是哪种拓荒队员,他们都有地、有活、有盼头。
除了海外拓荒移民之外,圣明本土的变化也不小。
缩官转私推到了全国,工部下辖的亏损官厂全部转了私。
有的转私后起死回生,有的转私后还是半死不活,但至少国库不用再往里填钱了。
上都的街头巷尾,老百姓聊天的内容也变了。
以前聊的是“你家孩子在哪个官厂当差”,现在聊的是“你家孩子在哪个商号干活”。
以前官厂的差事是铁饭碗,现在商号的活计虽然不稳当,但是干得好的人拿的比在官厂里多。
有些胆子大的,干脆自己出来单干,开个小作坊、小铺子,赚多赚少都是自己的。
这五年里,嘉平皇帝朱厚烽老了不少。
他的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,走路的时候步子比以前慢了。
不过,他精神还很好,每天照样上朝,照样批奏本,照样在年底财政会议上一句一句地跟周恪对账。
朱厚烽最喜欢干的事还是种药食同源的百草,神农宫里的百草园跟菜地被他伺候得比御花园还精细。
这五年的每年秋天,他都把自己种的萝卜白菜辣椒摘下来,分给朝中老臣,每人一份,不多不少。
沈端这五年,每年秋天都会收到一份。
他拿着嘉平帝亲手种的萝卜,看着那萝卜上还沾着泥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
嘉平三十年,秋九月。
华盖殿。
御前财政会议。
周恪念账目只念了一刻钟,因为账目太简单了,收入比支出多,结余比去年多得多。
他念完之后,合上账册,退到一边。
朱厚烽坐在御座上,看着殿中的大臣们。
“户部的账,你们都听见了。”
朱厚烽的声音比往年低了一些,越显苍老道:“国库有多少钱,朕就不重复了。朕今天要说的是另一件事。”
他顿了一下,看着殿中那些跟了他多年的老臣与近五年太子提拔的新晋重臣们,沉声道:“朕的太爷爷显宗皇帝,七十岁退位。朕的父皇成宗皇帝,七十岁退位。本朝开国皇帝定祖爷当年也是提前禅位,禅位为的是让新君在年富力强的时候接手。而朕,今年七十一了。”
此话一出,殿中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圣明的成宗皇帝,就是年号昌宁的朱佑枢,四十七岁继位,七十岁退位,当了二十八年太上皇,嘉平二十八年驾崩时九十八岁。
他在位期间,改革朝廷弊症,整顿吏治,发展教育、打击豪强、政绩突出,在位后期圣明本土人口突破一亿三千万,创造了昌宁盛世,与圣明中宗、显宗齐名!
朱厚烽把目光转向太子朱载城:“太子。”
朱载城出列,然后跪下。
朱厚烽看着太子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道:“朕决定提前把江山社稷这副担子交给你。”
“第一,缩官转私不能停。转私不是目的,让百姓有活路才是目的。”
“第二,海外拓荒队不能断。圣明本土的地是有限的,人却在增多。往外走,才有活路。”
朱厚烽停了一下,看着朱载城,说道:“第三,朕这一辈子,对待官员过于宽厚,以至于养肥了一大批蛀虫。你继位后,首要之事,便是整顿吏治。”
朱载城叩首行礼,额头碰在金砖上,声音很响:“儿臣谨记。”
朱厚烽点了点头,接着站了起来。
殿中的大臣们也跟着站起来,垂手肃立。
朱厚烽看着殿内众臣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竟然向着众臣鞠了一躬,同时用低沉的声音说了一番话,像是一个老人在跟老朋友们告别:“朕能享有三十年太平天子之位,有劳诸位了。”
老皇帝此话一出,殿内的大臣们齐刷刷地跪了下去。
沈端跪在前面第二排,额头碰在金砖上。
他听见朱厚烽的脚步声从御阶上走下来,一步一步,很慢很沉。
朱厚烽的脚步声从沈端身边经过,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,走向殿门。
然后,老皇帝的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华盖殿的大门打开,初冬的风灌进来,冷得人一激灵。
但是,跪在地上的大臣们没有一个敢在这个时候抬头,直到殿门外传来司礼监太监尖细的嗓音:“退朝!”